第0029章 调虎之计
  蕙兰来得越来越勤了。
  从前隔三差五来一趟,如今恨不得天天来。有时候带一包茶叶,有时候带一盒点心,有时候什么都不带。进门先往姐姐房里去,坐著说几句话,喝半盏茶,便说“姐你忙”,起身走了。
  她走的方向,是书房。
  芷兰起先没在意。妹妹来看她,说几句话,走了,很正常。后来她发现不对劲——蕙兰在她房里待的时间,越来越短。从前能坐半个时辰,后来一盏茶,再后来几句话的工夫。而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步子却慢得很,慢得像是捨不得走完那段路。
  芷兰没有说破。
  她只是在下一次蕙兰来时,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姐夫在书房。”
  蕙兰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嘴上却说:“我又不是去找他的。”
  那你去找谁呢?芷兰没有问。姐妹俩心照不宣地把这个话题绕了过去。
  这一日,蕙兰又来了。徐九正在书房里算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直接说了一句:“你若閒得无聊,能不能正正经经帮我做事?”
  蕙兰一怔:“什么事?”
  “你蘅姐一个人管潞安白药、肥皂、清凉油和高度酒四个作坊,忙不过来。”徐九放下笔,“你跟她学学,干得好的话,以后帮我管一两个厂。”
  蕙兰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了下去:“我行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
  蕙兰咬著嘴唇想了片刻,用力地点了点头:“行。”
  从第二天起,蕙兰便去了作坊。陆蘅教她认药材、分等级、记库存、核帐目。蕙兰学得很快——她本就聪明,只是从前把聪明都用在了读閒书上。如今有了正经事做,整个人像换了个人似的,走路带风,说话也利索了。
  陆蘅私下对徐九说:“二小姐比大小姐能干。”
  徐九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芷兰,正蹲在地上清点肥皂的模子,手上一片皂沫,额角沁著细汗。她穿著素色的衣裳,头髮只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著,与那个从前在园中请他作诗、穿著鹅黄褙子一丝不苟的张家大小姐判若两人。
  来了作坊之后,芷兰倒是不似从前那般病怏怏的了。
  在家闷著的时候,她要么发呆,要么流泪,要么对著窗外的槐树嘆气。蕙兰看她那副模样心里难受,便拉著她一起来作坊帮忙。芷兰起初不肯——她一个堂堂知府家的大小姐,去作坊里做那些粗活,传出去像什么话?可一个人待在家里更难受。满屋子都是红色,喜字还没揭,处处提醒她嫁了一个她不想嫁的人。
  她来了。
  起初只是帮著记帐。她的字写得好,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比陆蘅的笔记还漂亮。后来开始管库存、核对进出、跟客商打交道。她读过书,会算帐,说话也有分寸,不到半个月便把作坊管得井井有条。
  有了事做,芷兰的脸色渐渐好看起来。不再整日红著眼眶,不再动不动就掉眼泪。白天在作坊里忙碌,跟工匠说话,跟帐房对帐,偶尔还和陆蘅討论药材的成色——这些都是她从前不会做的事。
  可是一到夜里,回到那间贴著喜字的新房,一个人躺在宽大的床上,心情便又晴转阴了。
  她睁著眼睛看帐顶,听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听远处军营里传来的號角声,听著听著眼泪就下来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白天明明已经不难过了。可天一黑,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全涌上来。想父亲,想妹妹,想从前在闺房里无忧无虑的日子,想自己怎么就嫁了这么一个不会写诗的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蕙兰却不一样。她白天在作坊里忙,晚上回到家倒头就睡,睡得比从前还香。
  母亲问她:“你姐夫对你姐姐好不好?”
  蕙兰想了想:“姐夫对姐姐很好。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不知道女儿和女婿分房睡的事,也不知道女婿有“隱疾”的传言——这些事,张泰阶不知道,芷兰更不会提。在她眼里,徐九是个年轻有为的后生,举人出身,又有军功在身,张泰阶看中的人,不会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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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好。”母亲说,“你姐姐命好。”
  蕙兰低下头,默默地扒了一口饭。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替徐九隱瞒著那件事。她不知道徐九的病已经好了,她以为徐九还是个不能人道的男人。可她从不在家人面前提这件事——不是怕伤了姐姐的心,是怕伤了徐九的名声。
  她只是觉得徐九这个人,有本事,应该被尊重。
  徐九做事,蕙兰和芷兰总是两种看法。
  第一件事,是给士兵发肥皂。
  徐九让人把作坊里第一批批量生產的肥皂发到每个士兵手中,一人一块。营里炸开了锅——这些东西在太原卖八钱银子一块,够普通人家吃半个月的饭了,大人就这么白给了?
  “公子说,当兵的也要洗脸洗澡。洗乾净了,不生疥疮,不传疫病,打起仗来有力气。”秋桂把徐九的话原封不动地传了下去。
  蕙兰听说后,对芷兰说:“姐夫这人真好。对下人都这么体贴。”
  芷兰哼了一声:“收买人心罢了。当官的都会这一套。他给一块肥皂,士兵就要替他卖命。算来算去,还是他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那肥皂本就是他作坊里做的,又不花钱。”
  蕙兰没有跟姐姐爭,但心里想的是:作坊里做的不花钱?原料不要钱?人工不要钱?姐夫怎么不给別人白送,只给自己的兵送?
  她没有说出来。她知道说出来姐姐也不会服。
  第二件事,是处置一个偷马料的马夫。
  营里有个马夫,趁夜把餵马的豆料偷出去卖了。赵雷查出来,按军法当杖四十,逐出军营。徐九却改了——杖二十,留下察看,扣除三个月餉银。
  “为何?”赵雷不解。
  “他家里有三个孩子,老婆病在床上。”徐九说,“他偷马料,是因为没钱买粮。你把他赶出去,他老婆孩子就得饿死。留他在营里,他还有一口饭吃。”
  蕙兰听说后,眼眶红了:“姐夫真是菩萨心肠。”
  芷兰却冷笑了一声:“他那是收买人心。轻描淡写地饶了一个马夫,营里几百號人谁不感激他?將来打仗,个个替他卖命。他算的是这个帐。”
  蕙兰终於忍不住了:“姐,你为什么什么事都要往坏处想?”
  “我没有往坏处想。”芷兰说,“我只是不相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好心。”
  蕙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想起姐姐跟她悄悄说过,徐九说的那句“我徐九同房之女人,最基本的一条,就是要心甘情愿”。这话,姐姐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懂。
  夜深了,蕙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心里忽然冒出陆蘅那句话:“你是不是也难受?”
  她当时说“我有什么好难受的”。可此刻一个人躺在黑暗里,她忽然不確定了。
  ————
  徐九在地图前站了很久。
  翠屏山。范家庄东北二十里,周家庄。
  他拿起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素英,平顺的铁矿在哪里?”
  朱素英正在擦剑,闻言抬起头:“翠屏山北麓。离咱们上次去的范家庄不远,往东北二十里就是周家庄,铁矿在周家庄再往北十里。”
  徐九点了点头。翠屏山——他在那里被掳上山,在那里遇见朱素英,在那里差点丟了命。如今他要回去了,不光是为报仇,更是为那里的铁矿。
  “咱们要开铁矿。”徐九说,“炼铁,打兵器,铸火炮。七百多人的队伍,刀枪弓箭全靠买,买不起,也买不到。”
  朱素英放下剑,站起身来:“地方是好地方,可如今在刘三手里。”
  “所以要让刘三自己让出来。”徐九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这个周家庄,有一个周员外,与那范员外实是一丘之貉,甚至更为恶劣。他放高利贷、逼死人命、强占田產,恶行累累。去年逢上大旱,佃户缴不起租,他竟强行拉走人家十二岁的女儿抵债。当夜那姑娘不肯顺从,他便暴力凌辱,之后还叫来一眾家丁继续摧残。不到天明,这姑娘已被折磨致死。”
  赵雷的脸色沉了下来。朱素英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周家庄有刘三的人吗?”
  “没有。”徐九说,“刘三的地盘只到范家庄为止。周家庄在范家庄东北二十里,是刘三势力的边缘。庄上的周员外自己养了几百个家丁,土围子修得比范家庄还结实。刘三早就想打,嫌硬,一直没动手。”
  “让刘大有在平顺县城造谣。”徐九说,“就说周家庄挖出了惊人宝藏——前朝大宦官的藏金,埋在地下几百年,最近被庄上的佃户无意中挖出来了。光金锭就有几百坛。”
  徐九的炭笔在“周家庄”三个字上重重一点,“刘三贪財,听到这个消息,必定心动。”
  赵雷点了点头。
  “刘三的五千兵,包括刘大有一千五百人在內。”徐九的炭笔在“平顺县城”四个字上点了点,“所以,刘三自己能调动的,也就三千多人。他还要留人守城,能带去周家庄的,顶多一千五。”
  他用炭笔在地图上画出路线:从平顺县城到周家庄,一天的路程。范家庄东北二十里,山路崎嶇,中间有一段两侧是密林,正是打埋伏的好地方。
  “计划是这样。”徐九说,“让刘大有对刘三讲:大帅,周家庄的家丁不到五百,我的一千五百人攻城足够,大帅的兵推空车跟著就行,兵器都不用带。打下庄子,大帅的兵直接装车运走。”
  赵雷皱了皱眉:“刘三会信?”
  “会的。范家庄的金银珠宝是刘大有运回来的,一两也没少。刘三信他。何况,不用出兵,只出车,就能把金子运回来——这种好事,换你,你干不干?”
  赵雷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所以,刘大有只需要跟刘三说——大帅,五天后动手。这几天我先派人去周家庄打探,把地形摸清楚。到时候大帅带兵推车跟著就行,打下了庄子,金银直接装车运回来。”
  赵雷想了想:“万一刘三到了周家庄,发现没有金子呢?”
  “那时候他已经中计了。”徐九的语气很平淡,“有没有金子,干我们何事?”
  赵雷没有再多问。
  他明白了。公子的目的从来就不是让刘三拉到金子。公子的目的,是把刘三从平顺县城里引出来,引到那条山路上去,引到那一千五百兵推著空车、手里没有兵器、队伍拖得老长的时刻。
  至於金子?那是编出来的饵料。饵料是真是假,鱼不在乎。鱼在乎的是饵料看起来像真的。
  徐九用炭笔在“五天”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这五天,是给咱们留的准备时间。赵雷,你去查探山路两侧的地形,选好埋伏点,画图给我。素英,你去整备兵马,火绳枪连的纸包弹要备足,每人至少五十发。”
  “五天后,刘大有从平顺县城出发,到周家庄。咱们的人提前埋伏在山路上,等刘三的车队经过。”
  朱素英忽然开口:“公子,刘三到时候带去的东西,未必有三百辆。谣言传得再凶,他也会留个心眼。万一他只带几十辆车呢?”
  徐九看著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就更好了。车越少,他的兵就越少。咱们打起来更容易。”
  赵雷和朱素英对视了一眼,齐声道:“是!”
  徐九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强调一下,让刘大有跟刘三说——五天后动手。这话一定要带到。咱们的时间,一天都不能差。”
  赵雷抱拳:“公子放心,我让马奔立刻骑马出发。这些话,他会一字不漏地告诉刘大有。”
  徐九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外,月光正好,照著院中那棵老槐树。槐花的香气淡淡地飘过来,甜丝丝的,有点像前世家门口那棵槐树的味道。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朝后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