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新兵的考验
  天没亮;
  营地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
  是被急促的铜锣声敲醒的。
  “所有青壮!河滩集合!”
  “快!”
  徐达的声音像砸在地上的石头。
  人群从窝棚里涌出;
  睡眼惺忪;
  但看到徐达和汤和铁青的脸色;
  没人敢多问。
  河滩空地上。
  四百多青壮站得歪歪扭扭。
  大部分人手里拿著削尖的木桿;
  少数人有残缺的刀;
  还有十几个人分到了昨日新打磨出的、粗糙的铁製矛头。
  矛头绑在木桿上;
  寒光黯淡;
  但毕竟是铁。
  朱越站在一块大石上。
  晨风很冷。
  “官兵要来了。”
  他开口;
  没有废话。
  人群一阵骚动。
  恐惧像水波一样盪开。
  “多少人不知道。”
  “什么时候到也不知道。”
  “但留给我们的时间;最多两天。”
  骚动变成了低低的嗡鸣。
  有人脸色发白。
  有人手开始抖。
  “怕吗?”
  朱越问。
  没人回答。
  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我也怕。”
  朱越说。
  很平静。
  “但怕没用。”
  “官兵不会因为咱们怕;就调头回去。”
  “他们带著刀弓来;是要拿咱们的脑袋换赏银的。”
  他顿了顿。
  “一个脑袋;五两银子。”
  “我的脑袋;五十两。”
  这话像冰水;
  浇在每个人头上。
  “咱们只有两条路。”
  “第一;扔下这里的一切;往深山里跑。”
  “可能饿死;可能被野兽咬死;也可能被追上砍死。”
  “第二;留在这里;把篱笆扎紧;把刀磨快;让他们崩掉几颗牙;知道咱们不是好啃的骨头。”
  他目光扫过人群。
  “选第一条的;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
  “选第二条的;留下。”
  “但留下;就得听令。”
  “从现在起;没有男人女人;只有能干活的和能拿刀的。”
  “偷懒的;乱跑的;不听號令的——”
  他声音一沉。
  “军法处置。”
  河滩上死寂。
  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几息之后。
  一个瘦高的青年率先站出来。
  “我留下!”
  是之前参与过冶铁的一个工匠。
  紧接著。
  第二个。
  第三个。
  陆陆续续;
  几乎所有人都往前迈了一步。
  没人走。
  不是不怕。
  是没地方可走了。
  朱越点了点头。
  “好。”
  “徐达;”
  “到!”
  “你带第一队;一百二十人;负责加固东、南两面木墙;墙外壕沟再挖深三尺;沟底插尖木。”
  “是!”
  “汤和;”
  “在!”
  “你带第二队;一百五十人;继续操练。今天练结阵、听鼓进退、长矛戳刺。练到胳膊抬不起来为止。”
  “明白!”
  “剩下的人;跟我。”
  朱越跳下石头。
  “我们去把那几炉铁水;变成能杀人的东西。”
  冶铁区炉火彻夜未熄。
  第三座炉子已经垒到一半。
  但朱越叫停了。
  “先不垒新炉。”
  “集中火力;把现有的两炉铁水保住;炼精。”
  他亲自盯著炉温。
  指挥鼓风。
  將铁水反覆熔炼;
  尽力去除杂质。
  另一边;
  几个有打铁经验的工匠已经开始捶打冷却的铁胚。
  叮噹的锤击声密集如雨。
  他们要抢在敌人到来前;
  打出儘可能多的矛头。
  不需要多精致。
  够硬。
  够尖。
  能捅穿皮甲就行。
  到了午后。
  第一队加固工事的人遇到了麻烦。
  河滩土质鬆软;
  挖到一定深度就开始渗水。
  壕沟变成了泥塘。
  “木板!”
  徐达吼道。
  “去拆那些没用的窝棚!把木板运过来垫底!”
  “快!”
  营地北侧一些废弃的窝棚被拆解。
  木板被运到壕沟边;
  铺进泥泞的沟底。
  再压上石头。
  尖利的木桩被一根根钉在木板缝隙间;
  斜指向外。
  简陋。
  但有用。
  第二队的操练则更艰难。
  这些昨天还在捞蚌壳、挖野菜的流民;
  今天要学著排成队列;
  听著鼓点进退。
  长矛戳出去软绵绵。
  步伐乱七八糟。
  汤和嗓子都喊哑了。
  “握紧!”
  “手臂绷直!”
  “腰发力!”
  “你们是在捅人!不是挠痒!”
  有人累得瘫倒在地。
  立刻被汤和揪起来。
  “起来!”
  “现在躺下;明天就是尸体!”
  “不想死就接著练!”
  整个营地像一架被强行催动的、生锈的机器。
  每一个部件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但確实在动。
  在向前挪。
  朱越在冶铁区和工事区间来回奔走。
  检查铁水成色。
  查看壕沟深度。
  调整训练细节。
  他脑子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时间。
  每一刻都在倒计时。
  傍晚。
  第一批三十个铁矛头打造完毕。
  虽然粗糙;
  但尖端磨得锋利。
  “发下去。”
  朱越对汤和说。
  “给今天练得最狠、最不怕死的那三十个人。”
  “告诉他们;这是营地里最好的傢伙。”
  “仗打起来;他们得顶在最前面。”
  汤重重点头。
  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最好的武器;
  往往意味著最危险的位置。
  但没办法。
  夜幕降临时。
  营地四周点起了比往常多一倍的篝火。
  火光在渐浓的夜色中跳跃;
  映照著木墙上往来巡逻的身影。
  也映照著墙外那片黑暗的、未知的野地。
  朱越没有睡。
  他坐在石阵旁。
  面前摊著营地周边的草图。
  用炭笔標出可能的来敌方向。
  计算著己方薄弱处。
  “东边地势平;適合骑兵冲。”
  “南边有林子;能藏人。”
  “西边是河;北边是山……”
  他喃喃自语。
  徐达和汤和走过来。
  脸上都是疲惫。
  “兄长;墙差不多了;壕沟还差一点;明天上午能完。”
  “越哥;练了一整天;有点样子了;但真打起来……悬。”
  朱越没抬头。
  “够了。”
  “有墙;有沟;有铁矛。”
  “总比赤手空拳强。”
  他放下炭笔。
  “去睡。”
  “明天……”
  他看向黑暗中摇曳的火光。
  “敌人可能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