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围剿令
  濠州城。
  城墙斑驳。
  门洞下进出的人流稀疏;
  个个面带菜色;
  脚步匆匆。
  城守府后堂;
  瀰漫著一股酒肉和霉旧木头混合的气味。
  千户王仁敞著胸襟;
  用匕首扎起一块肥腻的羊肉塞进嘴里;
  油脂顺著嘴角流下。
  “大人。”
  师爷捏著一封公文;
  小心翼翼凑近。
  “州府来的行文;问各州县剿匪安民的事……”
  “剿个鸟匪!”
  王仁嚼著肉;
  含糊骂道。
  “能跑的早跑光了;剩下的都是硬骨头;啃不动还崩牙。”
  “隨便写几句糊弄过去就是。”
  “就说境內安靖;流民渐次归田。”
  师爷赔著笑;
  却没走。
  “大人……州府这次;催得紧了些。”
  “还提了……赏格。”
  王仁动作一顿。
  “赏格?”
  “斩获流寇首领;赏银五十两;绢十匹。”
  “斩从贼青壮一人;赏银五两。”
  “若剿灭整股;另有擢升……”
  王仁把匕首往案上一插。
  “他娘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那群铁公鸡;往年挤点餉银都跟要命似的;这次这么大方?”
  师爷压低声音。
  “听说……不只是州府的意思。”
  “上头好像有风声;北边不太平;辽东那边闹得厉害。”
  “南边各州县;要『肃靖地方』;免得……生出大乱。”
  王仁眯起眼。
  “北边?”
  他想起前些日子隱约听到的传闻。
  说辽东有蛮族作乱;
  边军吃了亏。
  但那是几千里外的事;
  跟这淮西腹地有什么关係?
  “还有……”
  师爷声音更低了。
  “城里前几日;来了几个生面孔。”
  “不像生意人;也不像逃难的。”
  “在茶楼酒肆转悠;打听各处流民聚落的事。”
  “特別是……西边河滩那片。”
  王仁眉头皱起来。
  “西边河滩?”
  “就那群捞蚌壳的泥腿子?”
  “是。”师爷点头;“那些人打听得很细;有多少人;领头的是谁;有没有兵器……”
  王仁沉默了片刻。
  拔出匕首;
  又扎了块肉。
  “你说……”
  他嚼著肉;
  眼神闪烁。
  “州府突然催剿匪;城里又来生面孔打听……”
  “西边那群泥腿子;是不是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
  师爷不敢接话。
  王仁却越想越觉得对。
  不然没法解释。
  一股最多千把人的流民;
  窝在河滩捞食吃;
  值得这么上心?
  除非……
  他们不止是流民。
  或者……有人不想让他们继续待在那儿。
  “查清楚了吗;那伙人领头的是谁?”
  “问了几波从西边过来换盐的;都说是个年轻后生;姓朱;叫什么越。”
  “口音有点怪;不像本地人。”
  “但挺有本事;能把人拢住;还弄出了些铁器……”
  “铁器?!”王仁眼睛一瞪。
  “是……说是自己垒炉子炼的;不多;但確实有。”
  王仁把匕首重重拍在案上。
  “私冶铁器;聚眾千余……”
  “这他妈还是流民?”
  “这是反贼!”
  他站起身;
  在屋里踱了几步。
  赏格。
  擢升。
  还有那不知来路的“关注”。
  一股热血混著酒意往头上涌。
  “点兵!”
  “把能拉起来的马步军都叫上!”
  “老子亲自去会会这帮反贼!”
  师爷一惊。
  “大人;是不是再探探?他们既然能炼铁;说不定……”
  “说不定个屁!”
  王仁骂道。
  “千把泥腿子;凑出几十把破刀烂矛顶天了!”
  “老子带五百正经官兵;披甲的上百;还碾不死他们?”
  “再说了……”
  他喘了口气。
  眼神里透出贪婪。
  “五十两银子一个头领。”
  “五两银子一个从贼。”
  “那就是……几千两雪花银!”
  “还有擢升!”
  “这送上门的功劳;不捡是傻子!”
  他踢开脚边的酒罈。
  “去!传令!”
  “三日后卯时点兵出发!”
  “让下面把刀磨亮点;弓弦检查好。”
  “这回;老子要开开荤!”
  师爷不敢再多言;
  躬身退下。
  王仁重新坐回案前;
  抓起酒壶灌了一口。
  酒液顺著鬍鬚滴落。
  他仿佛已经看到。
  血与火。
  银子与功劳。
  还有那不知来路的“大人物”的赏识。
  西边河滩。
  朱越刚带人用湿泥和木板;
  草草封住了那个冒蓝光的矿坑。
  效果如何;
  谁也不知道。
  只能儘量糊厚;
  压实。
  回到营地时;
  已是傍晚。
  眾人都累得够呛。
  身上沾满了泥浆和那种甜腥的气味。
  “轮流去河边清洗;用清水多衝几遍。”
  朱越吩咐道。
  他自己也走到河边;
  仔细清洗双手和脸。
  冰凉的河水让他精神一振。
  但心头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並未消散。
  矿脉被封住了;
  但污染已经扩散。
  水源;
  土壤;
  空气。
  营地还能支撑多久?
  正想著。
  汤和快步走过来;
  脸色不太好看。
  “越哥;南边放哨的兄弟带回消息。”
  “说濠州城方向;有动静。”
  “城门这几天盘查严了。”
  “还有人说……看到官兵在集结;检修兵器。”
  朱越擦脸的手停住了。
  “集结?”
  “多少人?”
  “不清楚;但动静不小;像是要出远门。”
  朱越沉默。
  他看著缓缓流淌的河水。
  矿脉刚被破坏;
  官兵就要集结。
  这么巧?
  “我们的位置;暴露了吗?”
  “不好说。”汤和摇头;“但我们在河滩立营这么久;周边流民都知道;瞒不住。”
  朱越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
  只是没想到;
  来得这么快。
  “告诉徐达;筑墙的进度要加快。”
  “壕沟再挖深一尺。”
  “所有青壮;从明日起;操练时间增加一个时辰。”
  “是。”
  汤和领命而去。
  朱越独自站在河边。
  夕阳將河水染成暗红。
  像是血。
  他想起那残缺脉衝的警告。
  秋前可能至。
  但敌人……
  似乎比他预想的更急。
  北方的刀锋还在加速打磨。
  南方的围剿却已迫在眉睫。
  他转身;
  望向营地中央那粗糙的石阵;
  望向那简陋的、尚未完全冷却的第二座冶铁炉。
  时间;
  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