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原来一天,现在半天。
  “您这一年多,把司法厅带得不容易。
  我们都看在眼里。”
  祁同伟没说话。
  老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祁厅长,保重。”
  门关上后,祁同伟坐在那儿,看著那扇门。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远处的楼里,亮著几盏灯。
  有人在加班,有人在等,有人在回家。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台上那盆绿萝,藤蔓垂下来一小截,在夜风里轻轻晃。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片叶子。
  嫩绿,微凉。
  六月十三號,省委大院。
  那棵老树下,高育良一个人站在那儿。
  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光。
  他仰著头,看著那些密密匝匝的叶子,看了很久。
  有人从后面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
  是林惟民。
  两人都没说话,就那么站著,仰著头。
  站了很久。
  高育良忽然开口:“惟民书记,这树,真能活。”
  林惟民没接话。
  “一百多年,多少人走过,多少事经过,它还在。”
  林惟民收回目光,看著他。
  “育良同志,你最近想得多了。”
  高育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是有点多。”
  林惟民没再说话,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高育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书记,谢谢您。”
  林惟民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
  六月十五號,汉东省司法厅。
  祁同伟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本书,一个笔记本,几份还没来得及看的材料。
  他把它们装进一个纸箱子里,放在墙角。
  然后他坐下来,看著那间办公室。
  办公桌,椅子,书架,窗台那盆绿萝。
  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但感觉不一样了。
  “鐺鐺”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秘书,跟著他干了一年多。
  “厅长,车备好了。”
  他拿起那个纸箱子,往外走。
  秘书赶紧身手接过去,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间办公室。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办公桌上,照在那盆绿萝上。
  绿萝的叶子在光里泛著油亮的光。
  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楼下,车等著。
  司机拉开车门,祁同伟弯腰进去。
  车缓缓驶出省委大院,拐上主干道,匯入车流。
  他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
  红灯,车停下来。
  祁同伟看著窗外。
  旁边是一辆公交车,车窗里挤满了人。
  有一个年轻女孩,站在过道里,一只手拉著扶手,一只手拿著手机。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笑了一下。
  绿灯亮了。
  车继续往前开。
  祁同伟闭上眼睛。
  窗外,满城的阳光。
  九月,北京。
  上级党校的院子里种著不少银杏树,比汉东省委大院那棵还粗。
  叶子刚开始泛黄,边缘镶著一圈浅浅的金色,在九月的阳光里,看著格外乾净。
  祁同伟住在一號楼四层,朝南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桌上摆著一盏檯灯,还有学校发的一摞教材。
  头一个星期,他几乎没睡著。
  不是因为认床,是因为太安静了。
  在汉东待惯了,夜里总能听见点动静——远处的车声,楼下的脚步声,有时候还有隔壁办公室加班的人打电话。
  这儿什么声音都没有。
  静得像被抽空了。
  第一个周末,他没出门。
  在房间里把那摞教材翻了一遍。
  有理论,有政策,有案例,有分析。
  有些是熟悉的,有些是陌生的。
  陌生的那些,他看了两遍,没全懂。
  第二周开始上课。
  教室在一號楼东侧,能坐五六十人。
  学员来自全国各地,有省里的,有部委的,有国企的,还有一个是新疆来的少数民族干部,汉语说得不太利索,但每次发言都特认真。
  第一堂课是《当前宏观经济形势与政策走向》。
  讲课的是个五十多岁的教授,姓周,头髮花白,说话不紧不慢。
  周教授走上讲台,没拿讲稿,就站在那儿,看著台下。
  “各位在地方上都是干实事的。
  我今天不讲太多理论,讲几个数据。”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串数字。
  粉笔和黑板摩擦,发出吱吱的声音。
  “这是过去五年,全国gdp增长曲线。
  这是固定资產投资增速。
  这是消费贡献率的变化。”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
  “看明白了?”
  台下没人吭声。
  周教授说:“看明白了就知道,以前那种靠投资拉动、靠房地產撑著的路子,走不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边际效益递减。
  投一万亿,能拉动一个点;
  再投一万亿,可能连零点五个点都拉不动。”
  祁同伟在下面听著,笔没停。
  周教授继续说:“那怎么办?
  两条路。
  一是创新,靠技术进步提高效率。
  二是改革,靠制度优化释放活力。”
  他顿了顿。
  “创新的事,在座的很多可能管不著。
  但改革的事,在座的都管得著。”
  祁同伟抬起头。
  周教授看著他,又看著所有人。
  “改革改什么?
  改那些把干部手脚捆住的条条框框。
  改那些让老百姓办事难的繁文縟节。
  改那些该放不放、该减不减的陈规陋习。”
  他转过身,又写下一行字。
  “改革的核心,不是出新政策,是让已有的政策落地。”
  滴巴滴巴滴滴。。。。
  下课铃响了。
  周教授收拾东西往外走。
  “对了,刚才那句话,你们回去琢磨琢磨。”
  祁同伟坐在那儿,看著黑板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让已有的政策落地。”
  九月第三周,有一堂课让祁同伟印象很深。
  讲课的是个从外省请来的市委书记,姓方,五十多岁,在基层干了三十年。
  他讲的主题是“基层治理的困境与突围”。
  方书记走上台手里捏著一根粉笔。
  “各位都是省里的、部里的,可能在办公室待得多。
  我今天讲几个真事。”
  “第一个事。
  我们市有个县,搞了个便民服务中心,花了三千万,建得很漂亮。
  开业那天,我去剪彩,问排队的老百姓,感觉怎么样?
  老百姓说,好,比原来强。
  我问,强在哪儿?
  老百姓说,原来跑三个地方,现在跑一个地方。”
  “我又问,那跑一趟,比以前省多少时间?
  老百姓说,原来一天,现在半天。”
  他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