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志同道合是同志。
  “各位听出问题了吗?”
  台下有人举手。
  方书记指了指那人。
  那人说:“还是得半天。”
  方书记点了点头。
  “对。
  花了三千万,建了个大楼,老百姓办事还得半天。
  为什么?
  因为审批权还在各个局里,人凑一块了,流程没凑一块。”
  他往前走了一步。
  “后来我让县委调研,发现一个现象——那些排队时间长的窗口,都是审批流程多的;
  那些快的,都是流程少的。
  流程多的为什么慢?
  因为每个环节都要签字,签字的人不在,就得等。”
  他停顿了一下。
  “问题出在哪儿?
  出在制度设计上。
  制度设计的初衷是防风险,结果把效率防没了。”
  祁同伟在下面听著。
  方书记继续说:“后来我们改。
  不是改大楼,是改流程。
  能並联的並联,能前置的前置,能承诺的承诺。
  改完之后再去测,老百姓办事平均时间,从半天变成四十分钟。”
  他顿了顿。
  “四十分钟,还是长。
  但比半天,强多了。”
  台下有人笑。
  方书记没笑。
  “我讲这个事,是想说一句话——改革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改一点,进步一点。
  不改,永远在原地。”
  “后来那个便民服务中心,后来被省里当典型推广了。
  但我知道,问题还没全解决。
  等哪天老百姓办事不用再排队了,那才是真改好了。”
  祁同伟坐在那儿,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他想起了云安那次调研。
  想起了那些说“怕”的局长们。
  想起了清平县那个五亿的项目。
  想起了李达康那个“不敢做梦”的梦。
  制度,落地,人心。
  他把这三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改革不是出新政策,是让已有政策落地。”
  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班里组织了一次小组討论。
  討论的题目是:如何在基层工作中处理好“守规矩”和“敢担当”的关係。
  祁同伟那个小组有十来个人,来自五六个省份。
  组长是东北一个市的政法委书记,姓刘,说话大嗓门,笑起来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刘组长开场:“咱们都是干政法这行的,我先拋个砖。
  守规矩和敢担当,听著矛盾,其实不矛盾。
  守规矩,是守底线;
  敢担当,是往前冲。
  底线守住了,往前冲才不会出事。”
  旁边一个人接话:“刘书记这话在理。
  但问题是,现在下面的人,把守规矩理解成啥也不干。
  反正不干事就不会出事,干了事可能出事,那还不如不干。”
  刘组长说:“这叫什么?
  这叫懒政。
  懒政比乱政还害人。
  乱政还能抓,懒政抓都没法抓。”
  祁同伟一直没吭声。
  刘组长看著他:“祁厅长,你在汉东搞的那个『执法负面清单』,我听说了。
  你给大家讲讲。”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
  “清单这件事,刚开始也难。”
  大家看著他。
  “为什么难?
  因为下面的人怕。
  怕什么?
  怕踩线,怕追责,怕得罪人。
  清单出来了,边界清楚了,反而敢干了。”
  “清单的核心,不是告诉干部什么不能干,是告诉他们,在什么范围內可以干。
  干对了,有功劳;
  干错了,只要不是故意的,有容错。”
  刘组长点了点头。
  “容错,这个词关键。”
  “但容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哪个领导敢拍著胸脯说,干错了没事,我给你兜底?”
  祁同伟说:“我们林书记敢。”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组长看著他,目光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一直听说过林惟民书记,但是却没有在一起共事过,祁厅长,你们林书记,是个什么样的人?”
  祁同伟想了想,然后说:“话不多。”
  刘组长等著。
  祁同伟继续说:“但他说的话,都算数。”
  十月,北京的银杏全黄了。
  党校院子里的那几棵,金灿灿的,风一吹,叶子往下掉,铺了一地金黄。
  祁同伟每天早晚路过,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
  有时蹲下去,捡几片叶子,对著阳光照。
  叶脉清晰,像血管,一根一根的。
  他给厅里打过几次电话。
  老郑接的,说厅里一切都好,让他安心学习。
  他问了几件事,老郑一一回答。
  问完之后,没什么话了,电话两头都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掛了。
  月底,班里组织去河北农村调研。
  去了三天,住在一个镇上,白天走村入户,晚上开会討论。
  祁同伟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小村子,叫柳河村。
  村子不大,一百多户人家,大半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
  村支书姓王,六十多岁了,在村里干了三十年。
  王书记带著他们转了一圈。
  村路修得不错,水泥的,平平整整。
  路两边是房子,有新的,有旧的,有的门口晒著玉米,有的门口坐著老人。
  走到一户人家门口,王书记停下来。
  “这家,去年刚脱贫。”
  祁同伟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不大,但乾净。
  墙角种著几棵菜,绿油油的。
  屋里走出来一个老太太,头髮全白了,看见一群人,愣了一下。
  王书记说:“大娘,这些是北京的干部,来看看。”
  老太太哦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好。
  祁同伟走进去,站在院子里。
  “大娘,家里几口人?”
  老太太说:“就我一个。”
  祁同伟看了看院子,看了看那几棵菜。
  “孩子们呢?”
  老太太说:“儿子在外面打工,过年回来。”
  祁同伟点了点头。
  站了一会儿,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太太忽然开口。
  “同志,你们在北京,能看见毛主席吗?”
  祁同伟愣了一下。
  老太太说:“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北京,见过毛主席。
  那时候人真多,挤都挤不进去。”
  祁同伟站在那儿,看著她。
  老太太笑了笑,皱纹堆了一脸。
  “现在老了,去不了了。
  你们替我看一眼。”
  回去的车上,祁同伟一直没说话。
  坐在旁边的刘组长看了他几次,“想什么呢?”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想那个老太太。”
  刘组长说:“农村这样的老人多。”
  祁同伟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