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25章
  贾东旭嗤笑一声,提著桶往门口走。
  经过杨玶身边时,他停顿了一瞬,压低嗓音道:“昨儿个有人看见他从你车间出来,眼睛红得像兔子。”
  说完这话,他头也不回地跨出门槛,胶鞋底在潮湿的水泥地上留下一串模糊的脚印。
  杨玶站在原地看著那串脚印渐渐变淡。
  公厕门口灌进来的穿堂风带著初冬的寒意,吹得墙上那张“讲卫生,除四害”
  的宣传画哗啦作响。
  他折好手帕塞回兜里,整了整衣领走出厕所。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大院西头那排平房的窗户陆续亮起昏黄的光。
  杨玶拎著网兜往家走,网兜里的白菜叶子隨著步伐轻轻晃动。
  路过锅炉房时,他侧头瞥了一眼——窗玻璃后面隱约有人影晃动,很快又隱入昏暗之中。
  家门虚掩著,灶台上铁锅还冒著热气。
  杨玶把菜搁在桌上,脱下外套掛到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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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屋传来收音机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吕水田最爱的那段《霸王別姬》。
  他掀开锅盖看了看,玉米面糊糊已经煮得粘稠,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回来啦?”
  吕水田端著搪瓷缸子从里屋踱出来,缸口飘著茶叶梗子,“刚才谢全才来找过你,我说你买菜去了。”
  杨玶舀了瓢水倒进脸盆:“什么事?”
  “没说。”
  吕水田啜了口茶,靠在门框上打量他,“你这几天老往后勤那边跑?”
  “马华那边有点事。”
  杨玶拧乾毛巾擦脸,热气蒙在镜子上模糊一片。
  吕水田“哦”
  了一声,没再追问。
  收音机里虞姬正唱到“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淒婉的拖腔在狭小的厨房里盘旋。
  杨玶掛好毛巾,突然听见院墙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紧接著是许大茂骂骂咧咧的嗓门:
  “谁他妈把泔水桶搁这儿的?!”
  吕水田噗嗤笑出声,端著茶缸晃到窗边往外瞧。
  杨玶没动,低头把白菜一片片掰下来,嫩黄的菜心在灯光下泛著水润的光泽。
  院里的吵嚷声渐渐大了,夹杂著女人的劝解和孩子的哭闹。
  他掰到第三片叶子时,听见许大茂扯著嗓子喊:
  “贾东旭!是不是你搞的鬼?!”
  掰菜叶的手指顿了顿。
  杨玶抬起头,透过蒙著水汽的玻璃窗,看见许大茂拎著湿淋淋的裤腿站在路灯下,脚边倒扣著一只铁皮桶,餿臭的潲水淌了一地。
  贾东旭从公厕方向慢慢走过来,手里还提著那把长柄刷子。
  “我扫厕所的,”
  贾东旭的声音平静得反常,“哪有空搞这些。”
  许大茂还要骂,被闻声赶来的二大爷拦住了。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手电筒的光柱在夜色里交错晃动。
  杨玶收回视线,把掰好的白菜浸进清水里。
  吕水田还趴在窗台上看热闹,茶缸里的水早就凉了。
  “许大茂这身新裤子算是毁了。”
  吕水田嘖嘖道,“上海货呢,听说攒了半年布票。”
  杨玶没接话。
  他把洗好的白菜沥乾水,刀起刀落,砧板上响起均匀的篤篤声。
  收音机里的戏已经唱完了,正在播报明天的天气预报。
  窗外的吵嚷声渐渐低下去,只剩下二大爷打圆场的洪亮嗓音: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吕水田意犹未尽地离开窗边,重新给茶缸续上热水。
  杨玶把切好的白菜推成一堆,转身去碗柜里拿酱油瓶子。
  柜门打开的瞬间,他看见最里层搁著的那包牡丹牌香菸——马华上周偷偷塞给他的,说是老家亲戚捎来的。
  “对了,”
  吕水田忽然开口,“下个月厂里要评先进,谢全才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
  杨玶握著酱油瓶的手停在半空。
  瓶身上的標籤捲起了一个角,露出下面暗黄色的玻璃。
  “谢全才说的?”
  “嗯,下午他来送材料,顺嘴提了一句。”
  吕水田吹开水面浮著的茶叶,“我说你肯定行,这半年你们车间次品率最低。”
  杨玶慢慢把酱油瓶拿出来,柜门合上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窗外的路灯突然熄了一盏,院子东半侧暗了下去。
  许大茂的骂声已经听不见了,只有不知谁家孩子在哭,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被夜风撕碎了的棉絮。
  灶台上的煤球炉子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蓝色火苗舔著锅底。
  杨玶往锅里倒了点油,油热后把白菜倒进去,滋啦一声腾起带著甜味的白烟。
  吕水田端著茶缸回了里屋,收音机重新打开,这次是新闻联播。
  白菜在锅里渐渐变软,透明的汁水渗出来。
  杨玶撒了把盐,又淋上酱油。
  深褐色的液体顺著菜叶的脉络蔓延开,像某种缓慢生长的根系。
  他握著锅铲翻炒,忽然想起马华下午在后厨摔碎的那个碗——青瓷的,碗底有朵莲花,碎的时候该是怎样的声响。
  锅里的白菜已经熟透了,软塌塌地趴在锅底。
  杨玶关了火,把菜盛进搪瓷盘。
  窗外最后一盏路灯也熄了,整个大院沉入墨一样的黑暗里,只有各家的窗户还亮著,一格一格的,像浮在夜海上的纸灯笼。
  他端菜进屋时,吕水田已经摆好了碗筷。
  玉米糊糊盛在粗瓷大碗里,冒著裊裊热气。
  两人相对坐下,谁也没再提评先进的事,也没提许大茂湿透的裤子,更没提马华红得像兔子似的眼睛。
  筷子和碗沿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一声,又一声,规律得让人心慌。
  新闻播完了,收音机开始放 ** 歌曲。
  吕水田跟著哼了两句,突然说:“明天我早点起,去粮站看看有没有新米。”
  杨玶“嗯”
  了一声,夹起一筷子白菜。
  菜叶煮得太软,几乎不用嚼就化在舌尖上,只剩下酱油的咸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苦。
  迈进里头,没瞧见贾东旭的人,倒是先撞见了傻柱。
  杨玶愣了一瞬——这傻柱不是该在大院里受罚扫地么,怎么转悠到厕所来了?
  “傻柱,大院扫完了?跑这儿来做什么?”
  杨玶盯著那张四十来岁、皱纹深刻的脸,心下確认了:是傻柱没错。
  否则他几乎要以为,秦淮茹那“前头”
  和“后头”
  的男人,日子过著过著,竟活成了同一个模样。
  傻柱黑著脸不搭话,只顾低头刷地,浑身上下写著“別来烦我”
  。
  杨玶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身去解手。
  正要走时,外头一阵敞亮的大笑撞了进来,许大茂几步跨进门,眼睛一亮:
  “哟!傻柱,真在这儿刷厕所呢!”
  他乐得眉毛都快飞起来。
  傻柱手里的刷子没停,腮帮子却绷紧了,火气在胸口闷烧。
  “哈哈哈!”
  许大茂见他这副模样,更乐了,故意背著手踱步,像模像样地环顾一圈:
  “这儿刷得不行啊,边角还有污渍,得再加把劲。
  好好干,赶明儿我请一大爷给你封个『公厕长』,让你一辈子跟这地方打交道!”
  “孙子,你皮痒了是吧!”
  傻柱猛地摔下刷子,瞪圆了眼。
  “哎哟,急什么呀!”
  许大茂早有防备,一边嬉笑一边往门外退,“我这可是为你好,將来这厕所可都归你管——”
  话没说完,傻柱已经抓起湿漉漉的刷子扑了过去。
  许大茂哧溜一转身,撒腿就跑,笑声还远远地飘在走廊里。
  傻柱停下手里的扫帚,站直了身子。
  “傻柱,用心点儿扫!待会儿爷爷我可要来查收!”
  许大茂那透著股尖酸的嗓音又从外头飘了进来。
  傻柱一股火直衝脑门,扔下东西就往外冲。
  许大茂早溜得没了影,只在远处巷口探出半个脑袋,嬉皮笑脸地晃了晃。
  傻柱追了几步,眼见够不著,只得憋著一肚子闷气,转身回到那气味熏人的地方,继续挥动扫把。
  这处罚是板上钉钉的,等会儿刘海中还要来查验,他可不想让那老傢伙挑出什么错处,平白再多生事端。
  杨玶瞧见这来回一遭,脸上不由地浮起笑意。
  许大茂这小子,是真够缺德的。
  他没多停留,脚下一蹬,骑著自行车便往大院的方向去了。
  许大茂从另一条窄巷里钻出来,见傻柱已经缩回公厕里,便又大摇大摆地凑过去,隔著老远扯著嗓子逗弄。
  杨玶心里估摸著,照许大茂这么不知死活地撩拨,迟早得被傻柱揪住,结结实实挨上一顿好打。
  回到大院,刚进中院,就看见贾东旭正拿著大笤帚,有一搭没一搭地划拉著地面。
  这情形,也印证了杨玶之前的猜测——这两人的惩罚,果然是调了个儿。
  能促成这般变动,十有 ** 是易中海在背后使了劲。
  至於秦淮茹,自打上回挨了贾东旭一耳光,就鲜少在院里露面,怕是也顾虑著万一撞见傻柱,场面会难堪。
  易中海对贾东旭这正选“养老”
  的苗子,终究是看重几分,便安置在院里做些轻省活儿;而傻柱那替补的,自然没那么紧要,打发去扫厕所也就罢了。
  杨玶只当没看见,推著车径直往后院走。
  “哼!”
  贾东旭瞥见他,从鼻子里重重挤出一声,满是毫不掩饰的恼恨。
  若不是因为杨玶,他何至於落到这般田地?只是眼下拿杨玶没法子,否则他早就扑上去了。
  公厕那边,许大茂又晃了回去,隔著一段安全距离,嘴上依旧不饶人。
  他这回学乖了,绝不再踏进那门里半步,生怕傻柱猫在暗处给他来个偷袭。
  可他念头刚落,两只粗壮的手便从身后猛地钳住了他的胳膊,像押解犯人似的,將他牢牢制住,动弹不得。
  “上次在公厕里偷看的就是他!”
  一位妇女伸手指向许大茂,语气斩钉截铁。
  许大茂抬头看清对方的脸,瞬间面无血色——这不正是上回他闯进女厕寻找娄晓娥时,撞见的那位正在方便的妇人吗?
  “小兔崽子,你给我站住!”
  傻柱拎著厕所刷从公厕里衝出来,却见许大茂已被眾人扭住,不由得愣在原地。
  眼前这阵势,著实让他摸不著头脑。
  “你跟这不要脸的认识?”
  妇女侧头问傻柱。
  “认识……啊不!不认识!”
  傻柱脱口而出又慌忙改口,高举手里的刷子解释,“我就是个扫厕所的,跟他半点不熟。”
  任凭他如何辩解,妇人早已看透两人关係。”这小流氓偷看我如厕,你领我去他们大院,我得找他爹娘討个说法。”
  傻柱一听,嘴角咧开了笑:“成,我这就带路。”
  想到许大茂方才囂张的模样,此刻竟要当著全院人的面丟尽顏面,傻柱心里涌起一阵快意。
  “別!求你们千万別去!”
  许大茂挣扎著哀告,声音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