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他的视线掠过杨玶,落在后面那微微低垂著头的女子身上,略停了停,像是从记忆里翻检出某个印象。”这位……是娄府的千金吧?有过几面之缘。”
  娄晓娥的心倏地一紧。
  她原是半躲在杨玶身侧,此刻被叫破身份,指尖不由地蜷进掌心,头埋得更低了些,只轻轻“嗯”
  了一声,算是承认。
  姚丰泽將那细微的惊惶看在眼里,语气放缓和了些:“不必忧心。
  我这里清净,你安心住下。
  一日三餐,我会遣可靠的人送来。
  只要你不隨意走动,便无人知晓。”
  这话像一阵温风,拂去了娄晓娥心口压著的一块石头。
  她终於抬起眼,低声道了句:“多谢。”
  一旁的杨玶神色如常。
  娄半城的名號在这四九城里响噹噹,他家的女儿被丰泽园的东家认出,实在算不上什么意外。
  他只是默然站著,等一个下文。
  “屋子就在后面,几步路。”
  姚丰泽不再多言,转身引著他们穿过一道月亮门。
  確是不远。
  绕过前头喧囂的铺面,后面竟藏著一个僻静的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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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墙不高,却將市声远远隔开。
  两间北房相对而立,门窗紧闭,阶前生了些寂寂的青苔,自成一方天地。
  姚丰泽推开东边那间的门,扬起点浮尘,在光柱里打著旋。”看看,可还合意?”
  娄晓娥探头望进去。
  屋子不大,却整洁,一应家具虽简朴倒也齐全。
  最难得是这位置,隱於闹市之后,若想透口气,转出巷口便是熙攘的前门大街。
  她眼底浮起一丝光亮,点了点头:“很好,这里……很好。”
  “满意便好。”
  姚丰泽道,“我这就叫人过来拾掇拾掇,再备些热食茶水。
  缺什么,隨时同前面伙计讲一声便是。”
  “有劳姚先生费心安排。”
  娄晓娥轻声应道。
  姚丰泽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客气,转身便往前头铺子去了,留下杨玶与娄晓娥站在渐渐安静下来的小院里。
  风从巷口溜进来,微微掀动著她的衣角。
  姚老板摆了摆手便转身离去。
  娄晓娥这才將目光重新落回杨玶身上。
  原先只觉得这人生得端正,眉目间透著股令人安实的正气,却没料到他竟有这般能耐——丰泽园的东家在他面前竟似个听候差遣的管事。
  他究竟是做什么的?背后又倚仗著哪座山?
  “姚叔是我父亲旧识。”
  杨玶隨口搪塞过去。
  这事即便问及院里那些老邻居,怕也无人能说清来龙去脉。
  “杨玶,这份情我记下了。”
  娄晓娥说得恳切,“眼下身上不便,待回去后再正经请你一顿。”
  “成。”
  杨玶爽快应下。
  不多时,姚丰泽便领著三五个手脚利落的人折返。
  眾人洒扫除尘、归整器物,不过半个时辰,小院已焕然一新。
  娄晓娥早已饿得发慌,捧起碗便埋头吃起来,起初还顾不得姿態,待到腹中略有垫付,才渐渐放缓动作,恢復了平日里的斯文。
  姚老板临走前还留下位手脚勤快的大婶,叮嘱娄晓娥凡事可找她照应。
  待一切安排妥帖,院中便只剩下檐下渐斜的日影。
  “你先歇著,我得空再来。”
  杨玶见天色渐晚,起身告辞。
  “路上当心。”
  娄晓娥送到门边。
  杨玶徒步回到丰泽园,寻了陈高飞过来。
  二人立在廊下低声敘了几句,他便推著那辆半旧的自行车拐出了胡同。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軲轆声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他一边蹬著车,一边在脑海中梳理方才从陈高飞那儿得来的手艺——那人原是部队里歷练出来的炊事兵,大锅饭炒得烟火气十足,小灶功夫更是细腻如绣花。
  他的手艺是从父亲那里继承下来的。
  老爷子当年曾在王府里掌勺,深得王爷偏爱,后来世事变迁,才隱姓埋名离开府邸。
  凭著家传的本事,他进了丰泽园当厨子,一干便是二十多年,从私到公,风风雨雨都守在这里,算得上园子里最老的伙计了。
  杨玶继承了陈高飞那一手灶上功夫,如今大小锅灶都游刃有余,就连食堂里那个被称作“傻柱”
  的一把好手,到了他跟前恐怕也要逊色几分。
  想到这儿,他心里泛起一丝踏实。
  夜色渐深时,他才回到四合院。
  推著自行车刚进前院,就瞧见阎阜贵还坐在门槛边,像是专候著谁。”杨玶,今儿怎么回这么晚?”
  阎阜贵抬眼望来,语气里透著诧异。
  “跟朋友在外头吃了顿饭。”
  杨玶简短应了一句,没多停留,逕自推车往后院走。
  中院静悄悄的,各家早就熄了灯,没人还在院子里纳凉閒聊。
  后院也是同样的清静,只有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刚把车停稳,许月玲就从自家屋里探出身来。”杨玶哥,怎么这个点才回来呀?”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话里的关切。
  “跟朋友吃饭去了。”
  杨玶笑了笑,“你还不歇著?”
  这姑娘自从许大茂那桩亲事告吹、自己能继续留在院里之后,整个人都明朗了起来。
  此刻她眼里带著笑,模样鲜活——这副神情若是让许大茂或她爹许富贵瞧见,少不了又是一顿数落。
  “朋友……是男的还是女的呀?”
  许月玲眨了眨眼,忽然轻声问道。
  “男的。”
  杨玶答得自然而然。
  他不想打碎一个少女心里那些清澈的憧憬,哪怕今晚真是同高玥或別的姑娘一道出去,他也会这么回答。
  有些美好,就该让它静静生长在属於它的年纪里。
  窗外的天光刚漫过屋檐,许月玲便跟著家人搬离了这座院子。
  许多年后她会成为別人的妻子,会在另一个地方老去。
  杨玶想,那就让自己永远停在她记忆的这一页吧——就停在这里,笑著,年轻著,仿佛时光从未向前。
  “那我先回屋歇著啦,杨玶哥。”
  许月玲弯起眼睛笑了笑,转身进了屋。
  ……
  第二天一早,杨玶吃过饭便往厂里去。
  车间里依旧瀰漫著机油与金属的气味。
  他照例去领七级工要加工的零件料单,吕主任搓著手走过来,脸上堆著笑。
  “小杨啊,这批活儿可就指望你了。
  我跟厂里爭取过了,只要下月十號前能全部交件,就批二十块钱、十斤粮票,再给你评个劳模,奖章一块发。”
  “行,我儘量。”
  杨玶算了算日子,还有二十多天。
  手上越来越熟,赶完这批零件倒不算太难。
  只是这奖励实在平常——有钱有粮自然好,劳模的名头听著也光亮,可对他而言,却激不起太多波澜。
  吕水田见他反应 ** ,又凑近半步,压低声音:“等这批任务结了,我再给你批三天假,好好歇歇。”
  “那先谢过主任了。”
  杨玶点点头,抱起那叠料单转身往工位走。
  晌午食堂人声嘈杂,他打了饭,抬眼望见马华在队伍里,便轻轻递去一个眼神——饭后外墙见。
  接著便端了饭盒,自然地走到高玥常坐的窗边位置坐下。
  这些日子,中午几乎都是与她一同吃饭。
  话不必多,偶尔说几句车间的事,或者窗外的梧桐又落了几片叶子。
  有一种温度在碗筷之间、眼神相接处悄悄生长著,像慢火燉著的汤,渐渐煨出滋味。
  饭毕,杨玶与高玥道了声別,不紧不慢地朝厂房东侧那堵旧红砖墙走去。
  午间的轧钢厂外一片寂静,高耸的红砖墙投下斜斜的影子。
  工人们吃完午饭便各自寻地方歇息,没人会在这时绕到厂区外来。
  杨玶沿著墙根走了一段,才在几截叠放的水泥管后面看见蹲著的马华。
  “杨玶!”
  马华站起身,声音压得低低的。
  杨玶点点头。
  早些时候他已吩咐过,见面时不必再用旧称。”厨艺的技能,我现在就共享给你。”
  他走近两步,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周遭,“记住,不到紧要关头別显出来。”
  他把计划细细说了一遍:李承德那边万一需要人手,而傻柱又恰好不在,便是机会。
  若能凭著小灶手艺被请去给大领导做饭,往后许多事就好铺排。
  马华听完,喉结动了动,“那……考工级的时候——”
  “一点一点往上提。”
  杨玶截住他的话,“迈得太急,容易招眼。”
  “明白了!”
  马华重重点头,眼底有什么东西亮起来。
  能涨工级、加薪水,於他已是够想。
  跟在傻柱身边这些年,切菜洗碗打杂样样干,真东西却半式没摸著——那师傅炒菜连看都不让看,遑论传授。
  若非世道艰难,换个饭碗不易,他早忍不下这口气。
  杨玶不再多言,凝神將一段烹任记忆復现出来,径直传入马华意识之中。
  信息流涌入的剎那,马华身形晃了晃,抬手扶住水泥管壁。
  待那海量的菜谱火候、刀工心得尽数沉淀,他忽然扑通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触到土坷垃。”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他声音哽得发颤,“您把这吃饭的本事全给了我,我马华……这辈子不知怎么报答。”
  说罢竟再撑不住,泪水滚烫地砸进面前的尘土里。
  杨玶推门而入,厕所里瀰漫著浓重的消毒水气味。
  贾东旭背对著门口,正用力刷洗著便池边缘,刷毛与瓷砖摩擦发出急促的声响。
  他听见脚步声,肩膀微微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还没弄完?”
  杨玶走到小便池前,隨口问道。
  贾东旭手上的动作停了片刻,含混地“嗯”
  了一声,又埋头继续刷洗。
  水花溅到他挽起的袖口上,深蓝色的工装布料洇开几团深色水渍。
  杨玶不再说话,解开裤扣时瞥见墙角倚著的铁皮水桶,桶沿掛著几缕污浊的棉絮。
  水流声里,贾东旭突然开口:“马华今天下午在后厨摔了个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说是走神了,被刘主任骂了十分钟。”
  杨玶拉上拉链,转身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自来水衝过指缝,他在哗哗的水声里应道:“是么?我没听说。”
  “你当然听不见。”
  贾东旭直起身,把刷子扔进水桶,金属碰撞声在狭小空间里格外刺耳,“他现在见谁都躲,吃饭都端到锅炉房后面去。”
  他拎起水桶,污水晃荡著险些泼出来,“我扫厕所的都知道。”
  杨玶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
  水泥地面积著一滩滩水跡,倒映著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
  他从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著手指:“马华性子软,挨骂也正常。”
  “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