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这一拳,是替那些倒在路上的兄弟,打的
  悬崖边……
  周镇海和老韩,正打得难解难分。
  两个人已经不知道打了多少个回合。
  拳来脚往。
  你攻我守。
  谁也没占到便宜。
  谁也没露出破绽。
  周镇海的拳头砸过去。
  老韩格挡住,反手一肘。
  老韩的膝盖顶过来。
  周镇海侧身躲开,顺势一脚扫向老韩的小腿。
  两个人的喘息声,粗重得像破风箱。
  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岩石上,瞬间就被蒸发。
  周镇海的脸颊上,多了一道血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破的。
  老韩的嘴角,也破了皮,血珠渗出来,被他舌头一舔,卷进嘴里。
  但谁都没有停。
  谁都没有退。
  就在这个时候。
  老韩侧头。
  他看见了。
  看见了孙大壮跳了下去。
  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从悬崖边纵身一跃。
  看见了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看见了他在下坠的过程中,还在笑。
  看见了雷熊跪在悬崖边,双手撑著地面,放声嘶吼。
  那吼声,隔著几十米都能听见。
  撕裂。
  沙哑。
  老韩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
  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
  “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山顶迴荡。
  震得周镇海都愣住了,手上的攻势停了下来。
  老韩收回拳头。
  后退一步。
  站定。
  他站得很直。
  比刚才打架的时候还直。
  他看著周镇海。
  看著这个和他打了半天的海军小子。
  看著这张年轻的脸。
  看著这双满是血丝却依然锐利的眼睛。
  他开口。
  声音沙哑。
  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海军的小子。”
  “你不错。”
  “真他娘的不错。”
  周镇海喘著气。
  胸膛剧烈起伏,像拉风箱一样。
  汗水从额头滴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
  但他没有放鬆警惕。
  他盯著老韩。
  盯著这个打了半天还没分出胜负的老兵。
  “你也不差。”他说。
  老韩点点头。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周镇海完全没想到的话:
  “行了。”
  “孙大壮都自己跳下去了。”
  “老子也不想打了,认输。”
  “你扔吧。”
  这次轮到周镇海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被人点了穴。
  他看著老韩。
  看著这个刚才还和自己打生打死的人。
  看著他脸上那点笑。
  那笑,很奇怪。
  不是认输的沮丧。
  不是失败的懊恼。
  是一种很平静的、很坦然的、很骄傲的笑。
  “你……”他张了张嘴。
  老韩摆摆手:
  “別废话。”
  “老子说了认输,就是认输。”
  “你不是要扔我下去吗?”
  “来。”
  周镇海慢慢站起来。
  动作很慢。
  但很稳。
  他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走到老韩身边。
  伸出手。
  老韩抓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著。
  相距不到一米。
  周镇海看著老韩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老韩,你真让我扔?”
  老韩点点头。
  点得很坦然,点得毫不犹豫:
  “老子说话算话。”
  “你贏了,扔吧。”
  周镇海沉默了三秒。
  三秒里,他想了很多。
  想郑大河。
  想那个从上面滑下来、用身体给他铺路的山东汉子。
  想他最后说的那句话:“老周,別磨嘰了。”
  想石头。
  想那个扑上去挡子弹的年轻兵。
  想他倒在雷熊怀里时,嘴角还带著的那点笑。
  想那些倒在半路上的兄弟。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
  但他忍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容里。
  有理解。
  有尊重。
  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惺惺相惜的东西。
  “不扔了。”他说。
  老韩也愣住了。
  这回轮到他愣住了。
  他没想到周镇海会这么说。
  毕竟刚才打架的时候,周镇海是真想扔他。
  但现在……
  “为什么?”他问。
  周镇海转身。
  走到悬崖边。
  站在那里。
  看著下面那片深渊。
  看著那个孙大壮坠落的地方。
  风从下面吹上来,呼呼作响,吹起他的衣角。
  “下面,有我的兄弟。”
  “我不能当著他们的面,扔人下去。”
  “免得他们说我,输不起。”
  他转过头。
  看著老韩。
  “而且——”
  他一字一句:
  “你是个好兵。”
  “好兵,不该被扔下去。”
  老韩看著他。
  看了很久。
  很久。
  那双眼睛,从一开始的平静,慢慢变得有些湿润。
  “你这个海军的小子。”
  他说:
  “还真他妈的的意思。”
  老韩转身。
  走回守军阵营。
  每一步,都很慢。
  但他走得很稳。
  稳得像一座移动的山。
  走到一半。
  他停下来。
  站在那里。
  背对著所有人。
  而山顶上的人,无论是守军,还是攀岩的陆军,海军,都看著他。
  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三秒后。
  老韩突然抬起右手。
  缓缓握成拳头。
  那只手,很大。
  布满了老茧。
  指关节粗大,骨节分明。
  那是握了二十年枪的手。
  此刻,它缓缓举起。
  举到胸口的位置。
  然后——
  用力砸在自己的左胸上。
  “咚——!!!”
  那声音,沉闷而有力。
  像擂鼓。
  像宣誓。
  像——
  一个军人,对另一个军人的致敬。
  老韩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
  用那只砸过胸口的手。
  缓缓抬起。
  指向天空。
  指向那个方向——
  1937年的方向。
  那个他们所有人都想去的地方。
  那个——
  隔著八十八年时光、却依然滚烫的方向。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钉在山顶上。
  钉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周镇海。”
  “老子这一拳,是替你那些兄弟打的。”
  “替郑大河。”
  “替所有——”
  他顿了顿。
  一字一句:
  “倒在半路上的兄弟。”
  周镇海的眼睛,突然就红了。
  红得像烧红的铁。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著老韩的背影。
  看著那只指向天空的手。
  看著那个——
  用拳头说话的人。
  然后,他也抬起右手。
  握成拳头。
  那只手,同样布满了老茧。
  同样是打了十年仗的手。
  同样是——
  和那些兄弟一起拼过命的手。
  此刻,它举起来。
  用力砸在自己的左胸上。
  “咚——!!!”
  同样的声音。
  同样的力度。
  老韩听见了那声闷响
  但他没有回头。
  只是继续向前走。
  走向守军的阵营。
  走向那些坐在地上的兄弟。
  走向那些——
  还在看著他的兵。
  这时,
  旁边的一个年轻守军赶紧凑过来。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新兵。
  脸上还带著稚气。
  眼睛里全是好奇。
  他的脸上,也有一道伤口——刚才流弹擦的。
  但他顾不上疼。
  他只是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班长,你刚才那一拳,啥意思?”
  老韩看了他一眼。
  看了很久。
  看著这张年轻的脸。
  看著这双——
  还什么都不懂的眼睛。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
  “你以后会懂的。”
  年轻守军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再问。
  但老韩没有给他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