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冯琦出征
  接下来一个月,江琰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东海通商使司的案牘堆积如山——调兵文书、粮草核算、船只调配、军械清点,每一项都要他亲自过目。
  冯琦虽是被他举荐的主將,但真正的大局筹划,还得他来掌舵。
  “银矿那边再加二十人,都是打过仗的老兵。”
  江琰指著舆图对傅云清道,“港口要设烽火台,一旦有警,一刻钟內须传遍全港。”
  傅云清一一记下,又问:“伯爷,火器调配方面,兵部那边还在扯皮。”
  “本官去说。”江琰揉了揉眉心,“王尚书那里,本官亲自登门。”
  这一月里,他往户部跑了四趟,往兵部跑了六趟,往工部跑了三趟。
  好在吏部调拨的文书从未耽搁,户部又有自家二叔在。
  到七月底,出征所需的一应事务,总算粗粗就绪。
  苏晚意的肚子越发大了。
  六个月的身孕,行动已有些不便。
  江琰每次从衙署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去看她,问今日吃了什么、走了多久、有没有哪里不適。
  “你別总操心我。”苏晚意给他递茶,“你那些公务才要紧。”
  “公务哪有你要紧。”江琰接过茶,顺势握住她的手,“这些日子委屈你了,我实在分身乏术。”
  苏晚意摇摇头,嘴角带著温婉的笑意:
  “你忙你的,家里有我呢。泓儿这几日功课长进了不少,你莫要再板著脸对他。”
  江琰闻言,面色微妙地僵了僵。
  这一个月的忙碌,倒让他暂时忘了儿子的“不爱读书”之痛。
  如今被妻子提起,那份复杂的情绪又浮上心头。
  “他……真的长进了?”
  “真的。”苏晚意笑道,“昨日軾儿考他《千字文》,竟背下来大半。軾儿都说,泓儿其实记性好,只是坐不住。”
  江琰沉默片刻,嘆了口气:
  “罢了,我也不逼他了。父亲说得对,读书这事,逼是逼不出来的。”
  苏晚意含笑看他,没有接话。
  她知道,自家夫君嘴上这么说,心里那关还是过不去。
  堂堂探花郎的儿子不爱读书,这事搁谁身上都得消化一阵子。
  八月初四,出征前夜,魏国公府青竹院。
  更深漏断,月华如水。
  內室的红烛已燃至过半,烛泪堆叠成小山。
  帐幔低垂,隱约可见两道交缠的身影,时而传来低低的絮语,时而归於静默。
  冯琦侧身躺著,一手揽著江璇光裸的肩,指尖无意识地绕著她的髮丝。
  江璇伏在他胸口,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许久不曾说话。
  明日,他就要出征了。
  “璇儿。”冯琦低低唤她。
  “嗯?”
  “等我回来。”
  江璇没有答话,只是將脸埋得更深了些。
  冯琦感觉到胸口有温热的湿意,心口一紧,抬手轻抚她的背,“怎么哭了?”
  “谁哭了。”江璇闷闷的声音传来,“是汗。”
  冯琦忍不住笑了。
  这个嘴硬的丫头,六年了,还是这副脾气。
  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
  “好,是汗。”
  江璇抬起头,红著眼眶瞪他。
  烛光朦朧,映得她眼角的那点泪痕格外分明。
  冯琦看著,心头软成一团,伸手替她拭去。
  “你放心。”他轻声道,“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
  “你答应我什么了?”
  “活著回来。”
  江璇咬住唇,半晌,忽然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冯琦,你给我听好了。”
  冯琦乖乖躺著,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你必须平平安安活著回来。”江璇一字一顿,“不许受伤,不许拼命,不许……不许让我当寡妇。”
  冯琦失笑:
  “这要求有点高,打仗哪有不受伤的?”
  “那就受轻伤。”江璇凶巴巴地瞪他,“擦破点皮那种,不许流血。”
  “好。”
  “还有——”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你得回来……陪我一辈子。”
  冯琦静静看著她。
  烛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那双含著泪却倔强不肯落的眸子。
  他想起六年前新婚那夜,她也是这样红著眼眶,却硬撑著不肯示弱。
  他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璇儿。”
  “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他声音低低的,“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江璇一怔,眼眶又红了。
  “你……你少说这些。”她別过脸,“肉麻死了。”
  冯琦笑著將她拉回怀里,紧紧抱住。
  “那就记在心里。”
  窗外,月色渐渐西沉。
  不知过了多久,帐中重归静默,只余两道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明日,他就要远行。
  今夜,且让她在他怀里,做一夜安稳的梦。
  八月初五,卯时正,汴京东郊。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出征的队伍已整装待发。
  从汴京出发,沿官道向东,直奔海州——那里有早已备好的战船,將载著他们渡海东征。
  江琰策马立在道旁,身后跟著江石等几名亲卫。
  景隆帝亲派太子代天送行。
  太子赵允承亲执酒盏,为冯琦斟满。
  “將军此去,扬我大宋国威,护我商民。”太子郑重道,“孤在此静候佳音。”
  冯琦躬身接过酒盏,一饮而尽:“臣定不负陛下所託,不负殿下厚望!”
  鼓乐齐鸣,旌旗招展。
  冯琦起身,目光越过人群,望向不远处的家眷队列。
  江璇站在那里,穿著鹅黄色褙子,髮髻梳得齐整。
  她面色平静,只是眼眶微微泛红。
  见冯琦望来,她轻轻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冯琦看懂了。
  ——我等你回来。
  他重重頷首,翻身上马。
  “出发!”
  直到大军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江璇才慢慢垂下眼,转身往马车上走。
  江琰策马上前,与她並行几步:“五妹,回吧。”
  江璇抬头看他。
  “五哥。”
  “嗯?”
  “……多谢你。”她扬唇一笑。
  江琰也笑了笑:“傻丫头,一家人什么谢不谢的,快回去吧。五哥我也得去衙门了。”
  “好。”江璇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另一边,皇城东边的某处宅院里,一名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吩咐道:
  “人手,可安排进去了?”
  “主子放心,保证那冯琦有去无回。”
  这时,房门却猛地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年轻身影站立,面色阴沉。
  “冯琦,你们不许动。”
  闻言,中年男子却冷哼一声,“我把冯琦处理了,你正好把江家丫头娶回来,岂不两全其美?”
  年轻男人道:
  “我从未想过娶她,不要把你的那种齷齪心思放在我身上。”
  “我齷齪?你若是对江家丫头无意,何必带回个与她有两分相像之人回来?”
  “你……”
  “怎么?戳到你的痛处了?当初江家没瞧不上你,若是她丧夫另嫁,你说不定还有机会。”
  “总之我说了,冯琦,你不准动,若他出事,我不介意让你断子绝孙。”
  “混帐!”中年男子勃然大怒。
  “你儘管试试。”年轻男子放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
  中年男人望著他的背影,喃喃道:
  “倒也是个痴情种。可惜啊可惜!”
  一旁的黑衣人道:
  “主子,计划可还按照原计划进行?”
  “当然。”中年男人淡声道。
  “那……少主那边?”
  “不用管他。”
  “是。”黑衣人领命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