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清晨的菜地
  田所惠低下头,但这次她没再说什么“还差得远”之类的话,只是把笔记本翻开,在上面又加了两行字,吉野悠姬凑近瞟了一眼,看到標题写著“阿星同学的揉面手法记录”几个字,底下密密麻麻全是简笔画和注释,其中一页画著推、回、掐的手法分解,旁边还用箭號標註了不同菜品对应的力度差异。
  等到所有人吃饱喝足,桌上的碗盘筷子堆得跟小山似的,青木大吾和佐藤昭二主动揽下洗碗的活,在水槽边一边洗一边互相泼水。
  幸平创真把自己摊在椅子上,拍著肚子说了句“明天又有力气去研究盖饭了”。
  丸井善二打著哈欠回他房间的方向,临走前对著自己的笔记本念叨著“滑锅手法、麵筋拉伸极限和澄麵糊化温度今天三个概念全在同一顿饭里出现了”。
  榊凉子把她那瓶米麯汁收进柜子,吉野悠姬抱起了小鸡往自己房间走,经过田所惠身边的时候还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句悄悄话,让田所惠突然脸红了起来。
  伊武崎峻最后一个离开厨房,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也没回头,说了一句:“对了阿星,下次你做烟燻料理的话,叫我。”
  然后不等陈宇星回答就推门出去了。
  一色慧还坐在长桌主位上没动,等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站起来:“干得漂亮,阿星。”
  陈宇星打了个哈欠:“我只是把那两道菜做了一遍而已。”
  “不只是菜,你在厨房教田所惠的时候,我也在。”
  一色慧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重,但意味深长,“时间也不早了,快去睡觉吧。”
  回到301號室已经快十一点了,陈宇星往床上一倒,感觉胳膊和小腿的肌肉都在隱隱发酸。
  揉那二十分钟蛋液麵团確实消耗了很多体力。
  他闭上眼睛,意识飘浮在入睡边缘的时候忽然想起一色慧在厨房说的那句话——“你在厨房教田所惠的时候我也在”,又想起田所惠笔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和画著手指压面弧度的简笔画,以及她说“谢谢”的时候的声音。
  脑子里隱隱有某种东西在动,但还没等他抓住,困意就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第二天清晨。
  陈宇星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是窗外菜地里停的一群麻雀。
  它们嘰嘰喳喳叫得跟开会似的,声音大到足够穿透他的困意,他睁开眼睛看天花板,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淡金色的线。
  他坐起来看了看手机,早上六点半。
  算了,乾脆早点起床吧。
  洗了把脸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极星寮的一楼还很安静,厨房里只有文绪太太一个人在灶前忙活,见他这么早起来有些意外。
  “起这么早?”
  “鸟叫太吵了,根本睡不著。”
  文绪太太笑了一声,递给他一双旧帆布手套:“菜地在后门出去左手边。一色慧那小子已经在那边了,你有空就去帮他摘下果子吧。”
  后院菜地比他想像中大得多,几排蔬菜整整齐齐地排列著,番茄架上掛著沉甸甸的红果子,高丽菜在晨光里闪著露水,茄子紫得发亮,空气里有泥土的潮气混著番茄叶子的清香,深呼吸一下整个人都清醒了。
  一色慧已经在菜地里忙著了,他穿的只有一身白色的围裙——对,只有围裙,除此之外就没有別的。
  他曲著腰在田地里拔杂草,动作轻快,嘴里还哼著歌,裸出来的后背被早晨的阳光晒著,肌肉线条很清晰,一看就是经常干活的身材。
  “阿星!早啊!”
  一色慧看见他就站起来挥手,完全没有对自己穿了一身裸体围裙有任何自觉,“是来帮忙的吗?太感谢了!今天有几畦番茄该摘了。”
  “一色学长,你能先把上衣穿上吗。”
  “天气这么热,穿什么上衣!”
  陈宇星也懒得跟他爭这个,他走过去接过一色慧递来的竹筐,在番茄架前面蹲下来开始摘果子,成熟的番茄一个接一个地落进筐里,皮薄肉厚,握在掌心沉甸甸的,果蒂周围还有露水的湿痕。
  一色慧拔完草之后过来和他一起摘果,摘了一颗往围裙上蹭了蹭,掰成两半分给陈宇星:“你尝尝看。”
  陈宇星接过来咬了一口,番茄的汁水瞬间在嘴里炸开,不是那种寡淡的酸,而是一种很扎实的果甜味,果皮薄到几乎没有存在感,果肉沙沙的口感在舌尖上滚过,咽下去之后嘴里还留著一股清甜的余香。
  “这番茄甜度好高。”
  他又咬了一口,认真地品了品。
  “我专门挑的品种。都是自己堆肥,控制水肥比例,结果期的光照时间每天都测,这种甜度在市面上可是买不到的。”
  一色慧也咬了一口自己那颗,脸上露出满足的笑,“这就是自己种菜的意义,你能得到的食材上限比市场供应高太多了。”
  “极星寮的所有菜都是你种的吗?”
  “大部分是我在打理,但大吾他们也会来帮忙的。这是极星寮的集体活动啦,歷代传下来的规矩,以前极星寮住满的时候,整片菜地十几个学员一起干活,收的菜都能养活整栋楼一整周。”
  陈宇星把几颗摘好的番茄放进筐里,又去摘了几根茄子,茄子摘下来的时候茎秆会流出一层薄薄的白色汁液,沾在手套上凉丝丝的。
  大概过了半小时,吉野悠姬提著一篮子饲料出现在地头的鸡舍旁边,她远远看见陈宇星,惊讶得篮子差点掉地上:“阿星?!你起这么早?”
  “被鸟叫吵醒的。”
  “哈哈哈!那些麻雀每天都按时来菜地聚餐!”
  吉野悠姬蹲下来往鸡舍里撒饲料,一群小鸡嘰嘰叫著扑过来抢食,“幸平创真那傢伙还在睡觉呢,你都能自己起来干活了,进步太大了!”
  “谁说我在睡了。”
  一个带著起床气的声音从地头走过来。
  幸平创真也是被吉野悠姬拖来的,他打了个哈欠,头髮翘得跟刺蝟似的,一看就是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他穿著和昨天一样的衬衫,脚上还踩著拖鞋,一看就是还没完全睡醒的状態。
  吉野悠姬把一双手套塞进他怀里:“既然人都来了,赶紧干活。快去给番茄田浇水。”
  幸平创真迷迷糊糊地抓起水管,拧开水龙头对著番茄畦一顿猛浇,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半条裤腿,他抹了把脸,终於清醒了一些,看见陈宇星蹲在地里摘高丽菜,顺口问了一句:“你怎么起这么早,昨晚没被夜宵撑著吗?”
  “吃了消化片。”陈宇星头也没回说道。
  “昨晚你睡了之后丸井还翻了两本中餐典籍,说龙鬚麵的纯蛋液麵团在典籍里记载是特级麵点师才敢碰的盲区,因为太难揉。”
  “他半夜不睡觉翻这个做什么。”
  一色慧在他身后憋著笑,幸平创真又打了个哈欠,总算是把鞋后跟从泥里拔了出来,走到高丽菜区开始蹲著拔菜,拔了几棵之后他又抬起头,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说:“对了一色学长,那个肉盖饭食戟的事情我想跟你聊聊。”
  “可以的,中午回来细说。”
  接下来一段时间,几个人分工合作。
  陈宇星摘满了整整两筐番茄、一筐茄子和半筐高丽菜;一色慧把杂草拔乾净,又在翻好的空地上种了两排小黄瓜苗;吉野悠姬收了一篮鸡蛋,鸡舍里的小鸡又跑出来被她追了好几趟;幸平创真浇完水之后擦著汗坐在田埂上打了两个喷嚏,八成是花粉过了。
  七点出头,榊凉子和田所惠也过来帮忙了,手里各拎著一壶热茶和一大摞纸杯,榊凉子把茶倒好分给大家,田所惠把纸杯一杯一杯地递给干活的舍友们,她脸上带著习惯性的谨慎,每次接杯的人都跟她说谢谢,她就飞快地点一下头,再走向下一个人。
  干到將近七点四十,太阳已经高了一截,地里温度一下子涨了上来,一色慧宣布收工,大家把最后一轮收的菜全都搬进厨房,然后集体坐在食堂长桌前等早饭。
  文绪太太端出来一大锅白粥,配上她自己醃的萝卜乾和酱菜,幸平创真灌了两碗粥之后像是重新充上了电,已经开始跟青木大吾討论晚上要不要再来一场炸物对决。
  陈宇星喝完一碗粥,正准备再盛,田所惠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声音不大但比之前稳:“阿星同学,早饭...我想做次饭糰试试,你能不能来帮我把把关?”
  陈宇星想了想,放下碗:“可以啊,我来给你打下手。”
  厨房里,田所惠站在主操作台前系围裙,她把头髮扎成低马尾,深吸一口气,开始逐个步骤地做。
  她要用的是昨天晚上的剩米饭,文绪太太昨晚多煮了一大锅饭没吃完,现在放在冰箱里储存著,正好適合用来做饭糰。
  她先是在米饭里加了一点她自己调的拌饭汁,拌匀之后分成三份,第一份准备包醃梅子,第二份包柴鱼片拌芝麻,第三份包烤海苔碎。
  她包饭糰的手法很稳健,每一步都按照之前陈宇星提醒她的节奏来。
  先確定饭糰重量大致均匀,再在掌心压出凹痕放馅料,最后握紧成型,握的力度比之前控制得更好,不会太松以至於散开,也不会太紧把饭粒压成硬块。
  中间有一个饭糰在包海苔的时候黏得不太匀称,她皱了皱眉,把那个饭糰放到一边,然后重新做了一个。
  出锅之后她把饭糰码进盘子里,推上檯面。
  陈宇星拿起一个醃梅子馅的咬了一口,米饭软硬適中,带著微微的咸酸。
  那口醃梅子的味道像是在所有味蕾上同时点亮了一盏小灯,一股清爽的感觉从舌面扩散开。
  “你今天米饭握得非常好。硬度也刚刚好,不散也不会过紧,馅料分布同样十分均匀。”他放下饭糰,“我来打分的话,a-。”
  田所惠愣了一下:“...a-?”
  “还差一点点就能拿到正规课上的a了。关键在於拌饭汁的咸度可以再稍微降低一点点,现在这个咸度配醃梅子稍微有点抢味,但整体已经很好了。”
  田所惠没说话,她的眼眶红了,但这次没有泪水涌出来,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几乎和点头的力道一样大:“嗯!”
  她把那盘饭糰端进食堂,所有人尝过都惊呼了一句“小惠,你做的饭糰好好吃啊”,吉野悠姬甚至激动得站起来抱了她一下。
  幸平创真嚼著一个柴鱼片馅的饭糰,含糊不清地问:“这些饭糰真是小惠做的吗?太好吃了!”
  “是阿星同学帮我打了下手啦。”田所惠说。
  “都不重要,反正超级好吃!”
  青木大吾已经开始抓第三个了。
  饭吃到最后,丸井善二从门口拿了一沓信件进来,一边翻一边说:“又是早上塞进信箱里的,全写著『陈宇星』。”
  他把那沓信封放到陈宇星面前。
  陈宇星拆开最上面一封。
  “食戟挑战书——”
  听到这个,幸平创真手里的饭糰差点掉地上,吉野悠姬也凑过来了,她一手按住桌边,一手把他另一只手里的信封翻过来看:“这么多封?”
  陈宇星没说话,他拆开了第二封、第三封,每一封都差不多——开头是他的名字,中间是挑战菜品,结尾是赌注条件,有些挑战赌注小到只用一份便当对赌,有些则赌得很大,输者退出研究社或停课三周,挑战者名字有他听说过的,也有完全陌生的。
  摊开最少有十几封。
  榊凉子皱起眉头:“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一夜之间全来了?”
  “昨天下午的事传开了唄。”
  一色慧把一封挑战书翻正过来看了看落款,又把它放回去,“你在法式课拿a+,又在中华料理研究会让久我照纪亲口说食戟,一夜之间,全校每一间研究社的人都知道有个插班生拿法式蛋卷踹了夏佩尔的评分天花板,又拿一盘麻婆豆腐踹了久我照纪的馆子。你觉得他们会什么都不做吗?”
  他放下杯子:“现在想借著打败你来刷一波自己名声的人,应该排都排到下个月了。”
  陈宇星把那些挑战书一封一封叠好塞进校服口袋里,打了个哈欠:“真是一堆麻烦事啊,那我就都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