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4章 祸不单行
  潞安府城,城南宅中。
  朱素英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徐九从马车上抱下来的了。
  她只记得一路上车轮顛簸,她用手臂护著徐九的头,一下也不敢鬆开。到了宅门前,她想喊人,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最后还是小桃红机灵,抢先一步衝进去喊了人。
  夏荷和秋桂从里面跑出来,看见徐九浑身是血、面如金纸的模样,嚇得脸色煞白。秋桂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被夏荷一把扶住。
  “愣著干什么?快抬进去!”朱素英哑著嗓子喊了一声。
  几个丫鬟手忙脚乱地將徐九抬进臥房,放在床上。朱素英守在床边,握著他冰凉的手,一动不动。
  “夫人,”夏荷小心翼翼地上前,“奴婢去请大夫——”
  “快去!”朱素英头也没抬。
  夏荷刚跑到门口,小桃红已经一溜烟跑了出去,丟下一句:“我去请!我知道谁最厉害!”
  不到半个时辰,小桃红领回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年近七旬的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清癯,一身青布长衫,洗得发白却一尘不染。他步履稳健,目光沉静,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度——那不是寻常乡野郎中能有的做派。
  身后跟著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梳著双螺髻,穿淡绿衫子,眉目清秀,手中提著一个药箱,安安静静地跟在老者身后,也不东张西望,步子却跟得极稳。
  朱素英抬头看了老者一眼,忽然觉得面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这位是……”夏荷上前问道。
  小桃红嘴快,噼里啪啦道:“这位是陆太医!以前太医院的!告老还乡回了潞安,整个山西就数他医术最高!后面是他孙女,医术也很高!”她说到这里,忽然压低声音,“陆太医说他儿子死在流寇手里了,就剩这一个孙女跟著他,爷孙俩相依为命……”
  “行了。”朱素英打断她,起身对老者行了一礼,“陆太医,劳烦您了。”
  陆太医微微頷首,並不多言,径直走到床前。
  他先翻看徐九的眼皮,又搭了脉,然后解开徐九胸前的衣襟,露出伤口——左边的锁骨下方,一个拇指大的血洞,还在往外渗血。周围一大片淤青,触目惊心。
  陆太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静。他从孙女手中接过药箱,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伤口周围刺了几针——手法极快,如蜻蜓点水,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穴位上。
  血,渐渐止住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子弹还在里面。”陆太医沉声道,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篤定,“得取出来。”
  朱素英盯著他的脸,忽然道:“陆太医,您在太医院的时候,给皇上看过病?”
  陆太医微微一怔,隨即淡淡道:“嘉靖四十五年,皇上龙体欠安,老朽曾隨院正入宫侍诊。”他说得很平淡,仿佛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后来告老还乡,在潞安住了十年了。”
  朱素英心中一定——给皇上看过病的太医,整个山西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陆太医,”她深吸一口气,“您只管动手。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陆太医点了点头,吩咐道:“烈酒、沸水、乾净的棉布、烧红的铁钳。再找两个力气大的男人来按住病人。”
  朱素英一样一样吩咐下去。春兰去烧水,夏荷去找烈酒,秋桂去翻箱底找棉布,小桃红去前院喊赵雷和刘大有。
  赵雷来得最快,他听说要取子弹,二话没说就擼起袖子进了屋。刘大有跟在后面,脸色也不太好看。
  “夫人,”赵雷低声道,“要我做什么?”
  “按住公子。”朱素英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取子弹的时候会疼,他可能会挣扎。不能让他动,一动,刀偏了,命就没了。”
  赵雷点了点头,走到床边,和刘大有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了徐九的肩膀和手臂。
  陆太医从箱中取出一把窄刃小刀——那刀比寻常的手术刀更薄更利,刀刃上隱隱有暗纹,是百炼精钢打制的。他用烈酒淋了刀身,又在火上烤了片刻,然后拿起一根银针,在徐九胸口连刺数针。
  “这是麻沸针的法子,能止疼。”他的孙女在一旁轻声解释,声音清冽如泉水,“爷爷的针法,太医院里没有第二个人会。”
  朱素英看了那姑娘一眼,点了点头。
  “开始了。”陆太医低声道。
  刀尖刺入伤口的那一刻,徐九的身体猛地一弹,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赵雷和刘大有死死按住,青筋暴起,额头上冷汗直冒。
  朱素英站在床头,紧紧握著徐九的手,指甲掐进他的手背里,掐出了血痕,她却浑然不觉。
  陆太医的手极稳。那双手虽然布满老人斑,却丝毫没有颤抖。刀尖在血肉中缓缓探入,每深入一分,都在寻找那颗子弹的准確位置。他的孙女在一旁递镊子、递鉤针,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这祖孙二人做过千百次这样的手术。
  房间里只剩下刀子割肉的细微声响,和徐九喉咙里发出的含混呻吟。
  “找到了。”陆太医忽然说了一句。
  他的刀尖碰到了一个硬物——那颗子弹卡在两根肋骨之间,离心脉不过一寸有余。陆太医屏住呼吸,用一把小鉤子小心翼翼地鉤住弹头,往外提。
  徐九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口中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隨即又陷入了昏迷。
  子弹被取了出来,叮噹一声落在铜盆里,上面沾满了血,触目惊心。
  陆太医长出一口气,额头上全是汗。他来不及擦,抓起针线便开始缝合伤口。一针,两针,三针……他的手极快,针脚细密均匀,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伤口便被缝得严严实实。
  “止住了。”陆太医放下针线,接过孙女递来的湿布,擦了擦手上的血。
  朱素英刚要道谢,却见陆太医的脸色並没有放鬆,反而愈发凝重。
  “夫人,”陆太医沉吟片刻,缓缓道,“老朽有话直说。令夫的伤,子弹虽已取出,但失血过多,且伤口离心脉太近,伤了元气。能不能醒过来,老朽不敢打包票。”
  朱素英的心一沉:“您是说……”
  “我说了,不敢打包票。”陆太医嘆了口气,“若是寻常人,老朽有七分把握。但令夫此前……身子亏空得太厉害,底子薄,恢復起来比常人更难。”
  朱素英的脸微微一红,隨即恢復了平静。
  “陆太医,”她低声道,“您尽力便是。”
  第一天,徐九没有醒。
  第二天,也没有醒。
  第三天,仍然没有醒。
  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反覆覆。陆太医每日来看两次,调整方剂,让孙女煎药灌下去。他的孙女姓陆,单名一个蘅字,人称陆蘅姑娘,医术虽不及祖父,却也比寻常郎中医不知高明了多少。
  到了第四天,徐九依旧昏迷不醒。
  陆太医年事已高,连日奔波,也有些吃不消了。这日诊视完毕,他对朱素英道:“夫人,老朽年迈,不能再昼夜守护了。容老朽回去歇息几日,让蘅儿留下照看。她跟老朽学了十几年医术,寻常伤病不在话下。”
  朱素英看了陆蘅一眼,点了点头:“有劳陆姑娘了。”
  陆太医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夫人,老朽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您请说。”
  “令夫的伤……虽已无性命之忧,但子弹伤及心脉附近的经络,老朽担心……”他顿了顿,“即便醒来,也有可能神志受损,变得痴傻。再者,下身经络受创,日后怕是……难行人道。”
  朱素英的脸色白了一瞬。
  陆太医嘆了口气,拱手道:“老朽只是据实相告。夫人有个准备,总比措手不及的好。”说罢,带著药箱,缓缓出了门。
  陆太医走后,朱素英在床前坐了很久,一言不发。
  小桃红端著一碗燕窝粥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压低声音对夏荷道:“夫人这是怎么了?陆太医说什么了?”
  夏荷瞪了她一眼:“少打听。”
  小桃红撇了撇嘴,嘀咕道:“我这不怕夫人身子垮了嘛,公子还没醒,夫人再倒下,这府里怎么办……”
  话没说完,被秋桂拉了出去。
  丫鬟们不知道的是,朱素英心中翻涌的念头,远比她们想像的更多。
  痴傻。
  不能人道。
  这两个词像两把刀,一刀一刀剜著她的心。
  她不是没想过最坏的结果。徐九中弹的那一刻,她就做好了给他守一辈子寡的准备。可“痴傻”二字,比死更让她害怕——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一个不认识她、不记得她的徐九。
  至於不能人道……
  她苦笑了一下。她朱素英这辈子,从来就不是靠著那事儿活著的。可徐九呢?他是举人,是官身,是要传宗接代的。若真如陆太医所说,徐家的香火怎么办?
  她想了很久,终於摇了摇头,將那些念头甩了出去。
  “能活著就行。”她握著徐九冰凉的手,低声说,“活著就行。”
  第四天夜里,祸不单行。
  赵雷来找朱素英,说有军务要稟报。朱素英让夏荷守著徐九,自己去了前厅。
  就在这一小会儿的工夫里,小桃红被人叫到了后院柴房旁。
  叫她的人是府中护卫队的队长,姓吴,名金柱,三十来岁,身材魁梧,一张方脸,浓眉大眼,在护卫队里颇有威望。他是赵雷手下的老人,跟著徐九打过翠屏山,又跟著朱素英去大同招过兵,算得上心腹。
  “吴大哥,你叫我什么事?”小桃红抱著胳膊,四下张望了一下,“这黑灯瞎火的,怪嚇人的。”
  吴金柱笑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她手里:“给你带的。去大同的时候买的,草原上的玛瑙串子,不值几个钱,戴著玩儿。”
  小桃红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串红玛瑙手串,珠子圆润,在月光下泛著温润的光。她眼睛一亮,嘴上却道:“这怎么好意思呢……”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吴金柱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小桃红,我吴金柱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的话。我就直说了——我喜欢你。你要是愿意,我跟夫人说去,娶你过门。”
  小桃红的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把玛瑙串子塞回他手里:“吴大哥,你、你胡说什么呢!我是公子的通房丫鬟,怎么能……”
  “通房丫鬟怎么了?”吴金柱不接那串子,反而握住了她的手,“公子现在昏迷不醒,还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呢。而且医生说了,即使醒过来,也不能行人事了,你总不能给他守一辈子活寡吧?”
  小桃红被他握著手,心跳得像擂鼓,想挣又挣不开。她嘴快地想说几句硬话,却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说不出来。
  吴金柱见她没有挣开,胆子更大了些,低声道:“我不逼你。你仔细想好了,我再去找你。”
  他说完,在她胸前抓捏了一把后,鬆开了手,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小桃红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串玛瑙珠子,脸烧得厉害。她在月光下站了好一会儿,才將珠子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低著头快步回了后院。
  这一幕,被柴房后面的一双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是秋桂。
  她半夜起来上茅房,恰好撞见了这一幕。她愣在原地,犹豫了很久,终究没有声张,悄悄缩了回去,装作什么也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