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3章 朱素英的人
第二天。
山中的清晨来得格外晚，天光透过窗纸，在屋內投下灰白色的光影。
徐九醒来时，发现自己仍躺在朱素英的木屋里。昨晚他睡在地上铺的褥子上，盖著她给的棉被，一夜无梦——多日的奔波让这个文弱书生累到了极点，睡得格外沉。
他坐起身，发现朱素英已经不在了。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著一碗小米粥和一个杂粮饼子，还冒著热气。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滑入喉咙，胃里暖洋洋的。正吃著，门被推开了，一个小姑娘探头进来，十六七岁年纪，圆脸大眼，梳著双丫髻，一身青色短打，腰间掛著一把短刀。
“哟，醒了？”小姑娘笑嘻嘻地走了进来，自来熟地在桌边坐下，托著腮打量他，“长得確实不错，怪不得二头领捨不得杀你。”
徐九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碗，拱手道：“敢问姑娘是……”
“我叫小桃红，二头领的贴身亲兵。”小姑娘大大方方地说，“二头领今儿一早被大头领叫去了，让我来照看你。”
“有劳小桃红姑娘。”
“別姑娘姑娘的，怪生分的。”小桃红摆了摆手，“叫我小桃红就行。二头领手下有四个亲兵，我是最小的。还有春兰、夏荷、秋桂三个姐姐，她们今天跟著二头领出去了。”
徐九点了点头，心中一动：“你们四个……都是二头领救的？”
“可不是嘛。”小桃红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之色，“三年前要不是二头领，我早就被那些畜生糟蹋死了。春兰姐她们也是一样，都是走投无路的人，二头领收留了我们，教我们武艺，带我们闯出了一条活路。我们这条命就是二头领的，她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徐九听得出，这话发自肺腑。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小桃红又看了他两眼，忽然压低声音道：“徐公子，你是不是……那个……和二头领好了？”
徐九一愣，还没来得及答话，小桃红就捂嘴笑了起来：“你別瞒我啦，二头领看你的眼神就不一样。我跟了她三年，从没见过她对哪个男人那么上心。”
徐九脸色微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端起粥碗继续喝粥。
小桃红也不追问，笑嘻嘻地站起身：“那你好好歇著，我在外头守著，有事叫我。”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二头领交代了，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说完，她带上门出去了。
徐九捧著粥碗，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徐九就以“朱素英的人”的身份，留在了寨中。
白天，朱素英出去办事，小桃红便来陪他说话解闷。小姑娘嘴快，三言两语就把寨子里的事抖落了个乾净。
寨主姓高，人称高大头，原是河南的流民首领，崇禎四年带著一帮弟兄流窜到山西，在翠屏山一带落了脚。手下有上千號人，多是走投无路的农民、逃兵和破產的手工业者，日子过得朝不保夕。朱素英是崇禎五年被掳来的，高大头见她武艺高强，便让她做了二头领，领著一支人马。
“那个一丈青呢？”徐九问。
小桃红撇了撇嘴：“那是高大头的女人，在大头领跟前吹枕头风，把寨子搅得乌烟瘴气的。她最恨二头领，老想著怎么把二头领踩下去。”
徐九皱了皱眉，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晚上，朱素英回来了。她推门进来，面色疲惫，將长剑靠在门边，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水。
“高大头说，后日要撤入东山。”她喝了一口水，声音有些涩，“这几日要戒严，谁也出入不得。”
徐九心中一沉：“那我……”
“只能等。”朱素英抬头看他，“等进了东山，安顿下来，我再想办法送你走。”
徐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一时沉默。烛火摇曳，映得她的侧脸忽明忽暗。
“你白天都做什么？”朱素英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读书。”徐九指了指墙角那捲手札，“我祖父留下的《平顺志》抄本。”
“《平顺志》？”朱素英眼睛一亮，起身走过去，將那捲手札拿起来，翻了几页，“这是你祖父编的？”
徐九有些意外：“你识字？”
朱素英头也不抬，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淡淡道：“我爹是武举人，自幼教我读书习字。虽比不上你们这些举人老爷，但书还是认得的。”
徐九这才意识到自己问得冒昧。他打量著朱素英翻书的动作——指腹在纸页上轻轻划过，遇到不认识的字便停下来，眉头微蹙，不是那种勉强识字的生涩，而是真正的阅读者才有的专注。
“这一页写的是翠屏山？”她忽然问道。
徐九凑过去看了一眼，点头道：“是。上面记了翠屏山的地势、隘口，还有当年陈卿起兵时官兵进剿的路线。”
朱素英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问道：“这条小路——『东崖石缝，攀援可上』，是真的？”
徐九愣了一下：“书上这么写的，我也没去过。”
朱素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將手札合上，还给他。
“你祖父是个有心人。”她在桌边坐下，端起水碗喝了一口。
徐九接过手札，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寨中上千人，她一个被掳来的女子，却做到了二头领。单凭武艺，怕是镇不住这么多人。她靠的，恐怕不只是拳头，还有头脑。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朱素英放下水碗，忽然问道。
徐九没想到她会问起这个，迟疑了一下，还是答道：“父亲，母亲，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还有一个小妹。父亲是个老童生，考了半辈子也没中举，便把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
“那你中了举，他一定很高兴。”
徐九点了点头，眼中有些黯然：“临行前他还嘱咐我，顺道去平顺探望叔父。没想到……”
他没说下去。
朱素英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同情，也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你叔父的事……我听说了。”她轻声说，“是个好官。”
徐九没有接话，低下头，盯著桌上的烛火出神。
烛花爆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两个人就这样坐著，谁也没有再开口，却也不觉得尷尬。那种沉默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寧——像是两块被水衝到一处的石头，都不急著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待著。
外面的山风呜呜地吹著，木屋的门板轻轻晃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朱素英站起身，从床头的柜子里翻出一件乾净的青布袍子，搭在椅背上。
“明日换上，你那身衣裳太扎眼。”她说。
徐九看了一眼自己那件沾了灰尘和血污的青衫，点了点头。
“还有。”朱素英走回床边，背对著他，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以后別叫我朱姑娘了。寨子里都叫我二头领，你也这么叫，不会出错。”
“那……没人的时候呢？”
朱素英没有回答。
她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的声音飘了过来，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隨你。”
山中的清晨来得格外晚，天光透过窗纸，在屋內投下灰白色的光影。
徐九醒来时，发现自己仍躺在朱素英的木屋里。昨晚他睡在地上铺的褥子上，盖著她给的棉被，一夜无梦——多日的奔波让这个文弱书生累到了极点，睡得格外沉。
他坐起身，发现朱素英已经不在了。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著一碗小米粥和一个杂粮饼子，还冒著热气。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滑入喉咙，胃里暖洋洋的。正吃著，门被推开了，一个小姑娘探头进来，十六七岁年纪，圆脸大眼，梳著双丫髻，一身青色短打，腰间掛著一把短刀。
“哟，醒了？”小姑娘笑嘻嘻地走了进来，自来熟地在桌边坐下，托著腮打量他，“长得確实不错，怪不得二头领捨不得杀你。”
徐九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碗，拱手道：“敢问姑娘是……”
“我叫小桃红，二头领的贴身亲兵。”小姑娘大大方方地说，“二头领今儿一早被大头领叫去了，让我来照看你。”
“有劳小桃红姑娘。”
“別姑娘姑娘的，怪生分的。”小桃红摆了摆手，“叫我小桃红就行。二头领手下有四个亲兵，我是最小的。还有春兰、夏荷、秋桂三个姐姐，她们今天跟著二头领出去了。”
徐九点了点头，心中一动：“你们四个……都是二头领救的？”
“可不是嘛。”小桃红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之色，“三年前要不是二头领，我早就被那些畜生糟蹋死了。春兰姐她们也是一样，都是走投无路的人，二头领收留了我们，教我们武艺，带我们闯出了一条活路。我们这条命就是二头领的，她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徐九听得出，这话发自肺腑。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小桃红又看了他两眼，忽然压低声音道：“徐公子，你是不是……那个……和二头领好了？”
徐九一愣，还没来得及答话，小桃红就捂嘴笑了起来：“你別瞒我啦，二头领看你的眼神就不一样。我跟了她三年，从没见过她对哪个男人那么上心。”
徐九脸色微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端起粥碗继续喝粥。
小桃红也不追问，笑嘻嘻地站起身：“那你好好歇著，我在外头守著，有事叫我。”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二头领交代了，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说完，她带上门出去了。
徐九捧著粥碗，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徐九就以“朱素英的人”的身份，留在了寨中。
白天，朱素英出去办事，小桃红便来陪他说话解闷。小姑娘嘴快，三言两语就把寨子里的事抖落了个乾净。
寨主姓高，人称高大头，原是河南的流民首领，崇禎四年带著一帮弟兄流窜到山西，在翠屏山一带落了脚。手下有上千號人，多是走投无路的农民、逃兵和破產的手工业者，日子过得朝不保夕。朱素英是崇禎五年被掳来的，高大头见她武艺高强，便让她做了二头领，领著一支人马。
“那个一丈青呢？”徐九问。
小桃红撇了撇嘴：“那是高大头的女人，在大头领跟前吹枕头风，把寨子搅得乌烟瘴气的。她最恨二头领，老想著怎么把二头领踩下去。”
徐九皱了皱眉，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晚上，朱素英回来了。她推门进来，面色疲惫，將长剑靠在门边，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水。
“高大头说，后日要撤入东山。”她喝了一口水，声音有些涩，“这几日要戒严，谁也出入不得。”
徐九心中一沉：“那我……”
“只能等。”朱素英抬头看他，“等进了东山，安顿下来，我再想办法送你走。”
徐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一时沉默。烛火摇曳，映得她的侧脸忽明忽暗。
“你白天都做什么？”朱素英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读书。”徐九指了指墙角那捲手札，“我祖父留下的《平顺志》抄本。”
“《平顺志》？”朱素英眼睛一亮，起身走过去，將那捲手札拿起来，翻了几页，“这是你祖父编的？”
徐九有些意外：“你识字？”
朱素英头也不抬，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淡淡道：“我爹是武举人，自幼教我读书习字。虽比不上你们这些举人老爷，但书还是认得的。”
徐九这才意识到自己问得冒昧。他打量著朱素英翻书的动作——指腹在纸页上轻轻划过，遇到不认识的字便停下来，眉头微蹙，不是那种勉强识字的生涩，而是真正的阅读者才有的专注。
“这一页写的是翠屏山？”她忽然问道。
徐九凑过去看了一眼，点头道：“是。上面记了翠屏山的地势、隘口，还有当年陈卿起兵时官兵进剿的路线。”
朱素英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问道：“这条小路——『东崖石缝，攀援可上』，是真的？”
徐九愣了一下：“书上这么写的，我也没去过。”
朱素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將手札合上，还给他。
“你祖父是个有心人。”她在桌边坐下，端起水碗喝了一口。
徐九接过手札，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寨中上千人，她一个被掳来的女子，却做到了二头领。单凭武艺，怕是镇不住这么多人。她靠的，恐怕不只是拳头，还有头脑。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朱素英放下水碗，忽然问道。
徐九没想到她会问起这个，迟疑了一下，还是答道：“父亲，母亲，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还有一个小妹。父亲是个老童生，考了半辈子也没中举，便把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
“那你中了举，他一定很高兴。”
徐九点了点头，眼中有些黯然：“临行前他还嘱咐我，顺道去平顺探望叔父。没想到……”
他没说下去。
朱素英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同情，也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你叔父的事……我听说了。”她轻声说，“是个好官。”
徐九没有接话，低下头，盯著桌上的烛火出神。
烛花爆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两个人就这样坐著，谁也没有再开口，却也不觉得尷尬。那种沉默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寧——像是两块被水衝到一处的石头，都不急著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待著。
外面的山风呜呜地吹著，木屋的门板轻轻晃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朱素英站起身，从床头的柜子里翻出一件乾净的青布袍子，搭在椅背上。
“明日换上，你那身衣裳太扎眼。”她说。
徐九看了一眼自己那件沾了灰尘和血污的青衫，点了点头。
“还有。”朱素英走回床边，背对著他，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以后別叫我朱姑娘了。寨子里都叫我二头领，你也这么叫，不会出错。”
“那……没人的时候呢？”
朱素英没有回答。
她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的声音飘了过来，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