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活尸与镜中人
  离开勇敢者酒吧后,路明非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走出两条街,克莱恩才低声问道:
  “你在镜子里看见了什么?”
  路明非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停了半拍。”克莱恩语气平静,“已经很明显了。”
  路明非想反驳,最后还是放弃了。他用中文说道:
  “一个金头髮的女人,脸很白,在镜子里她就站在我的身后,但我回头的时候,后面却没人。”
  克莱恩点了下头,没有立刻评价。
  路明非又补了一句:
  “而且纸牌室那些人也不对劲。他们全程不说话也就算了,我连他们的呼吸声都听不见,根本不像活人。”
  “你的判断没错。”克莱恩说,“那里面有不少活尸。”
  路明非脚步顿了一下。
  刚才在酒吧里,他只是本能觉得不对,等克莱恩把答案说出来,那种迟来的寒意才真正爬上后背。
  活人和一群尸体坐在一起打牌。
  “贝克兰德的地下世界……”他沉默几秒,憋出一句,“比卡塞尔自由过头了。”
  克莱恩没听懂后半句,但大概猜到不是好话:
  “马里奇本来就不是普通人,他身边那些也不是。”
  “你认识他?”
  “姑且知道一些情报。”克莱恩看了他一眼,“今晚算是確认了。”
  两人回到明斯克街十五號时,夜已经很深。
  克莱恩没有休息,而是点亮煤气灯,拿出纸笔,把今晚的信息一条条记下。
  路明非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现在已经能认出几个简单的鲁恩单词了,比如“酒吧”和“悬赏”。不过剩下的大部分依旧像天书。
  “你这是在写什么?”他问。
  “復盘。“克莱恩头也不抬,“勇敢者酒吧、马里奇、镜子里的金髮女人,还有悬赏信息。“
  “等等。“路明非抓住重点,“你知道她是谁?“
  克莱恩放下笔,斟酌了一下才解释:
  “我不能確认。“他说,“但我之前听过一些情报,马里奇有一位女性同伴,金髮,擅长以很隱蔽的方式出现。按你刚才的描述,镜子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她。至於名字,现在还只是推测。“
  路明非下意识回想了一遍镜中的画面。
  他看不出那女人到底有多危险,但能確定一件事:自己被她盯上了。
  “她为什么看我?”
  “原因很多。”克莱恩说,“你的外貌、你的血、你的眼睛,也可能只是因为你和我一起去了那里。”
  路明非拉开椅子坐下:“那马里奇呢?他刚才是不是提到我了?”
  克莱恩看了他两秒,点头:
  “提到了几个词。悬赏,血样,金瞳,还有献祭失败。”
  路明非表情一点点垮了。
  他现在越来越能体会什么叫坏消息成套出现了。先是非凡聚会里有人悬赏他的血,接著是丰收教堂的吸血鬼对他兴趣过大,现在连勇敢者酒吧这条线都知道“金瞳东方人”。他的消息正在贝克兰德地下圈子里扩散,而且传播得比他学鲁恩语还快。
  “我现在是不是已经算本地特產了?”他低声问。
  克莱恩难得没有立刻接话,“高风险版本的。”
  路明非嘴角抽了抽。
  克莱恩继续说道:
  “把几件事放在一起看,逻辑已经很清楚了。有人知道你曾经出现在邪教仪式里,知道献祭失败和你有关,也知道你的血有异常价值。这些信息不该同时出现在不同渠道,除非背后有人在推动。”
  “推动什么?”
  “推动別人来找你,或者逼你自己暴露。”
  路明非一时没说话。
  这句话很轻,但意思不轻。
  如果只是有人暗中观察,他还能安慰自己是运气差。可要是有人故意把他的消息放出去,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有人在把他往台前推。
  “那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按原计划查马里奇和他背后的同伴。“克莱恩说,“但你要减少单独外出。尤其是类似勇敢者酒吧的地方,不要自己去。“
  “我也没那么想送死。”
  “你有时会因为好奇做不必要的事。”
  “那是因为你每次都只说一半。”
  克莱恩没有反驳,只把纸上的记录推给他看,顺手用中文念了一遍:
  “第一,马里奇背后確实还有人。第二,他们知道你的部分信息。第三,镜子里的那个女人可能已经注意到你。第四,地下市场真的在悬赏和你相关的东西。“
  路明非听完,只觉得头疼。
  最麻烦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盯著他的那只手。
  煤气灯轻轻晃了一下,映得墙上影子也跟著偏移。
  路明非盯著那团影子,忽然想起镜中的女人,又想起纸牌室那些没有心跳的活尸,接著很自然地联想到另一幅画面:
  黑色王座,陡直台阶,像永远走不到头。
  那东西最近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
  有时在梦里,有时在半梦半醒间,有时只是一个短暂念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意识最深处坐著,等他回头。
  “如果镜子里那个女人真和马里奇有关,“路明非问,“她会不会再来找我?“
  “有可能。”克莱恩说,“但需要先观察一段时间。”
  路明非嘆了口气,决定不和侦探討论语言艺术。
  克莱恩收起笔记,起身检查门锁和窗帘。动作很自然,像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
  他准备回房的时候,视线扫过走廊尽头的穿衣镜。
  镜子里只有昏黄灯光、狭窄过道,还有他自己。
  路明非刚鬆了口气,镜面深处忽然像蒙上了一层雾。
  紧接著,一截黑色台阶浮现出来。
  冰冷,笔直,向上延伸。
  台阶尽头没有完全显现,只能看见一点模糊的轮廓,像有什么东西安静地坐在那里。它没有动作,却让路明非全身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是黑王王座。
  下一秒,镜面恢復正常。
  克莱恩察觉到他的停顿,立刻转头:
  “怎么了?”
  路明非盯著镜子,没有像以前那样先说“没事”。他的喉结动了动。
  “密密麻麻的台阶。”他说,“黑色的,很高,一眼望不到头。”
  “还有呢?”
  “上面有东西。”路明非低声说,“我没看清,但我知道那和一开始一样。”
  “就是你之前提过的那种异象?“
  路明非点了点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剩煤气灯燃烧的轻响。
  克莱恩没有立刻追问,而是在短暂思考后说道:
  “从现在开始,关於镜子里的任何异常,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无论是刚才那个女人,还是你看到的那些台阶或者高处的东西。“
  “我知道。”
  克莱恩又补了一句:
  “这说明事情可能比我们想的更麻烦。盯著你的,也许不止贝克兰德地下那些人。”
  路明非看著镜中的自己,那层薄薄的玻璃像是把两个世界隔开了。
  一边是明斯克街十五號,煤气灯、帐本、门锁和克莱恩的笔记。
  另一边,是活尸、镜中人,还有那张总在更深处等待他的王座。
  他沉默片刻,低声说道:
  “我现在有种很不好的感觉。”
  “什么感觉?”
  路明非沉默了两秒。
  “像是又要出事了。”他说,“不是眼前这种小麻烦。”
  他看著镜子,声音很低:
  “在我以前的那个世界里,每次出大事之前,空气都像这样。像有什么大傢伙,在前面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