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龙血入药
  方寒靠著石壁坐了很久。
  地龙的尸体横在洞穴中央,暗红色的血正从它喉咙上的伤口里缓缓往外淌,在石板上积成一汪血泊。
  他的呼吸渐渐平了,膝盖不再抖,手指也慢慢恢復了知觉。他撑著石壁站起来,走到地龙的尸体前。
  剑还插在它的喉咙里。
  他握住剑柄用力拔了出来,然后从腰间拔出短镐,沿著地龙喉部的伤口往下剖。
  鳞片很硬,镐头凿上去火星直溅。顺著伤口往下,鳞缝越撑越大,露出一层暗灰色的筋膜。
  他用剑尖挑开筋膜,心臟已经停止跳动了,表面覆著一层极薄的膜,膜下面是暗红色的心肌。
  他把剑尖刺入薄膜轻轻划开,一颗暗红色的结晶从心臟深处滚了出来,落在他的掌心里。约有拇指大小,表面还带著心臟的余温,在掌心微微发烫。
  这就是地龙血。是地龙心臟里凝成的结晶。
  他把结晶举到眼前,对著洞穴深处那团微弱的萤光看,结晶內部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那是地龙毕生凝聚的灵气,被封在这颗拇指大的石头里。
  他把结晶装进腰间繫著的竹筒,塞紧盖子,然后转身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出矿道时,晨光正从山脊的缺口处漫下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回去的路他走得很慢。身体有些撑不住了。
  左肩被地龙尾巴扫过的地方肿起了一大片青紫,每走一步,肩胛骨就在关节窝里磨出细微的嘎吱声。
  后背撞在石壁上留下的瘀伤从脊椎一直蔓延到腰侧,抬手挥剑时扯得生疼。
  膝盖里被寒气浸了二十年的老毛病,在地下洞穴里待了一天一夜之后终於发作,每走一步都像有根针从膝盖骨缝里往外戳。
  但最累的不是这些,是手。捅进地龙喉咙那一剑耗尽了手指最后一点力气,握镐在黑暗中等待时持续的紧绷把前臂的肌肉拉到了极限。
  现在他的十根手指在微微发抖,连剑柄都握不紧。他乾脆把剑插回腰间,空著手往回走。
  路过山道转角那块残破的木牌时,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升仙大会……续脉丹……”字跡还是模糊的,木牌还是歪的。
  他第一次看到这块木牌是在雨夜求药的路上,那时候他连骨龄超了十年都不知道,只是看到“续脉丹”三个字,记在了心里。
  现在三味药到手了,距离那张告示上写的日子还有一个多月。他把目光从木牌上收回来,继续往山下走。
  晨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又长又细,他佝僂著背,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回到破庙时,小棠正裹著棉絮靠在门槛上,手里捏著那只草蚱蜢。她看见方寒从山路上走下来,眼睛亮了,赤著脚跑过来,又在两步外停住了。
  爷爷浑身是土,衣服被石棱和鳞片刮破了好几道口子,左肩上有一大片乾涸的暗红色血渍,那是地龙的血,不是他的,但小棠不知道。
  她的目光在那片血渍上停了一下,然后踮起脚尖,把草蚱蜢举到他面前。“爷爷,你回来了。”
  方寒蹲下来,接过草蚱蜢。“回来了。”
  小棠歪著头,看著方寒把草蚱蜢揣进怀里。她没有问那块血渍是怎么回事,只是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方寒左肩上那片乾涸发黑的血渍。
  “是最后一味药吗?”
  “是。”
  “採到了吗?”
  方寒把腰间的竹筒解下来,打开盖子给她看了一眼。小棠往竹筒里看了看,看到了那颗暗红色的结晶。
  “爷爷把它们都带回来了。”她点点头,像个小大人似的说了一句,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用乾草茎编的小东西。
  那是一只刚编好的草蚱蜢,触鬚一高一低,翅膀一大一小,和旧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新些、更绿些。
  “这只也给你。旧的爷爷带著,新的也带著。两个一起,就不怕了。”
  方寒接过那只新草蚱蜢。
  他低头看著手心里两只歪歪扭扭的草蚱蜢,一只旧的,顏色已经枯黄了,一条腿长一条腿短;一只新的,草茎还带著湿润的绿色,触鬚一高一低。
  他把两只草蚱蜢並排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旧的重新揣进怀里贴著胸口放好,把新的轻轻搁在床头的平安符旁边。
  “这只守著家。那只跟著爷爷。你去床上躺著,爷爷先把药放好。”他把小棠抱起来放在床上,盖上棉絮,然后走到后院。
  石桌上並排摆著三样东西:缺了口的瓦罐里装著四株寒潭草,叶窄色深,入水不漂。
  竹筒里装著三株石髓花和一颗地龙结晶,花瓣白如骨,蕊红如血,结晶暗红如铁。他拿起那颗地龙结晶,在晨光里端详。
  结晶表面已经干透了,对著光看,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那是地龙心臟里凝聚的灵气,被封在这颗拇指大的结晶里,封了不知多少年。
  三味药都齐了。他把结晶放回竹筒,在石凳上坐下来,把三样东西的位置重新摆了一遍,寒潭草在左,石髓花在中,地龙血在右。
  水、石、命,三道坎。
  他把张老丐写在泥地上的配比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寒潭草几份,石髓花几份,地龙血几份。三味药按比例捣碎,用无根水送服。
  无根水好办,破庙屋顶漏雨,接一碗就是。捣药的石臼他没有,但矿洞里凿灵石用的石砧可以代替,把药材搁在石砧上,用剑脊碾碎。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步骤过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这药不是他自己要炼,他需要老乞丐帮忙。
  药方是老乞丐给的,配比是老乞丐写的,最后一步也得老乞丐来把关。不是信不过自己,是信不过命。
  他这辈子从来没炼过这种药,但老乞丐见过,知道药炼到什么程度算成、炼到什么程度算废。
  他决定天黑就去找老乞丐,在破庙里把药配好,端到城门口让老乞丐看一眼。没问题,当场服。有问题,再想办法。
  他在石凳上坐了很久。
  晨光从后山的崖顶漫过来,落在石桌上,落在三味药上,落在他那双缠著布条、布满石痕和老茧的手上。
  他忽然想起矿洞里老矿工说过的一句话,“人活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吃多少苦,是吃了那么多苦之后,不知道为了什么。”
  他把手按在石桌边缘慢慢站起来,走到庙门口。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后院,开始准备今晚炼药要用的东西。石砧、无根水、捣药的短镐柄。一件一件,摆在石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炼药和凿矿一样,工具摆好,步骤记牢。然后,就等老乞丐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