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地龙
  方寒在黑暗中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把后背贴在洞穴入口的石壁上,火摺子已经熄了,四周黑得像矿道塌方之后。他不需要光,在矿洞里待了二十年,黑暗不是障碍,是屏障。
  洞穴深处的震动越来越清晰,不是持续不断的,是间断的,隔一阵来一下,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岩石里翻身。
  那节奏很慢,慢到方寒能在心里默数:一下,停三个呼吸,又一下。地龙在睡觉。翻身是它在梦里动的。
  矿洞里老矿工说过,地龙吃饱了就会睡很久,睡到饿了才醒。他等了一个时辰,震动的节奏没有变。地龙还在睡。
  他把镐掛在腰间,左手攥著那块上品灵石,右手摸著石壁,一步一步往里走。脚步极轻,脚尖先落地,再慢慢压平脚掌。
  矿道里练出来的无声步,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洞穴地面被地龙碾得平整光滑,石板上覆著一层极细的石粉,踩上去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他走了约莫百来步,前方的震动忽然停了。
  方寒立刻收住脚步,整个人贴在石壁上,一动不动。他把呼吸压得极轻极缓,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撞。黑暗中没有任何声音。
  然后震动又开始了,一下,停三个呼吸,又一下。还是那个节奏。地龙没有醒。他等了片刻,继续往前走。
  洞穴在百来步后忽然开阔。方寒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风在这里不再贴著石壁流动,而是从四面八方缓缓涌过来。
  头顶的石壁拔高了,脚下的石板也变得更加平整。空气里的腥味浓得几乎呛人,每吸一口气都能尝到一种原始的、带著铁锈味的腥。
  他停下脚步,眯起眼睛往前看。洞穴深处,有一团极淡极淡的萤光,是地龙鳞片上附著的苔蘚。
  那团萤光在缓缓起伏,一下,又一下,和震动的节奏完全一致。那就是地龙的身体。
  方寒屏住呼吸,在黑暗中盯著那团起伏的萤光。地龙蜷在洞穴最深处,身体盘成一团,鳞片上的苔蘚隨著它的呼吸一明一暗。
  他把灵石换到右手,在黑暗中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力把灵石朝地龙的方向掷了出去。
  上品灵石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地龙盘曲的身体旁边,弹了一下,再弹一下,然后骨碌碌地滚远了。
  灵石撞击岩石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格外清脆。震动停了。那团萤光猛地动了一下地龙醒了。
  方寒把后背贴在石壁上,一动不动。黑暗中,他听见地龙在缓缓地嗅著那颗灵石,嘶嘶的声响在空旷的洞穴里格外清晰。
  然后地龙张嘴了。下頜硬鳞张开,喉部向上滑动,把灵石整个吞了进去。
  就在它喉部滑上去的那一瞬间,方寒看见了,下頜硬鳞张开后,喉部有一小片软肉暴露在外,没有鳞片保护。就是那里。
  他拔出了剑。
  从石壁上弹出去,步法在黑暗中爆发,前滑步、左闪步、右滑步,每一步都踩在矿道里练出来的无声步上。
  他衝到地龙面前,双手握剑,对准那片正在回落的软肉,用尽全力刺了进去。
  剑尖刺进软肉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种熟悉而陌生的触感,像镐头凿开灵石晶面时那一瞬间的通透感。
  地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整条身体猛地翻了过来。
  方寒来不及拔剑,整个人被地龙翻身的气浪掀飞出去,后背撞在石壁上,肺里的气被撞得一声闷哼。
  剑还插在地龙的喉咙里。他没能拔出来。
  地龙在洞穴里疯狂地翻滚。尾巴扫过之处,碎石飞溅,石壁上被划出一道道深深的爪痕。
  方寒把身体蜷缩在石壁角落里,膝盖抵住胸口,后背顶紧石壁,矿洞里塌方时保命的姿势。石头砸在他旁边的石壁上,碎屑溅了他一身。
  他看见自己的剑插在地龙喉咙上,剑柄隨著地龙的翻滚剧烈晃动,剑刃上的缺口,那年妖兽爪子崩出来的那三个小口子,此刻正好卡在喉部软肉的纤维里。
  剑的缺口卡在地龙喉部。地龙每翻滚一次,剑刃便在软肉里反覆切割,暗红色的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著鳞片的缝隙往下淌。
  但它没有倒下。
  方寒在矿洞里见过被镐头凿伤手指的矿工,疼得直跳脚,但还能继续干活。地龙也是一样。
  那一剑捅进了它的喉咙,但捅得不够深。剑刃被软肉的纤维卡住了,没有刺穿咽喉。这不是致命伤。他必须在剑被甩掉之前,把它捅得更深。
  地龙的翻滚停了下来。它昂起头,发出低沉的嘶吼,巨大的头颅在黑暗中缓缓转动,在寻找攻击来源。
  方寒屏住呼吸,把身体缩得更紧。剑还插在地龙的喉咙上,剑柄在萤光里微微反光。地龙看不见,但它能感知震动。
  它找不到那个静止的蜷缩在角落里的人,於是开始愤怒地甩头,想把喉咙上的异物甩掉。剑柄在空中狂乱地晃动,但缺口卡住了,剑没有掉。
  方寒在等。矿洞里老矿工说过,地龙发怒的时候体力消耗得特別快,但它自己不知道,会一直甩、一直撞,直到累趴下。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上去拼命,是等它累。他把后背顶紧石壁,膝盖抵住胸口,把自己缩成矿道塌方时那个保命的姿势,一动不动。
  地龙甩了一阵头,剑还是没有掉。它开始用身体撞石壁。数丈长的躯体裹挟著万钧之力轰然撞在洞穴的石壁上,整个洞穴都在震,头顶的碎石簌簌地往下掉。
  方寒蜷在角落里,任大大小小的石屑砸在背上、肩上、手臂上,始终缩紧身体,护住胸口的呼吸空间。他不能动。一动,地龙就能感知到他的位置。只能等。
  地龙撞了十几次,终於停了下来。它在喘息。巨大的身体伏在石板上,鳞片上的苔蘚隨著剧烈的呼吸急促地明灭。
  方寒能听见它的呼吸声,比之前更重、更急。它在累。他悄悄活动了一下蜷得发麻的右脚,然后继续等。
  地龙歇了片刻,又开始翻滚、撞墙、甩头,动作仍然暴烈,但每次发作的间隔变长了,持续的时间变短了。它的体力在消耗。
  每一次猛烈的挣扎都让剑刃在它的喉咙里多切一寸,血越流越多,石板上的暗红色血跡在萤光里泛著幽幽的冷光。
  方寒蜷在角落里,在心里默数地龙翻滚的次数。第一次撞了十几下,第二次十下,第三次只有七八下。它的力气在往下掉。他还在等。
  矿洞里挥镐挥到第七千镐的时候也是这样,不是没力气了,是力气从十分掉到了三分。这时候不能急,急了反而给它机会。他等它把最后三分力气也耗乾净。
  地龙终於慢了下来。它不再翻滚,也不再撞墙,只是伏在石板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鳞片上的苔蘚暗了,又亮,又暗。
  它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慢。方寒慢慢站起来,贴著石壁一步一步靠近。他必须在那把剑被甩掉之前把它捅得更深。
  他走到地龙头部侧前方,双手握住还在微微颤动的剑柄,用尽全身力气往里一推。剑刃穿过软肉,剑尖从地龙咽喉的另一侧透了出来。
  地龙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呜咽,庞大的身躯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完全安静了。
  方寒握著剑柄,站在地龙身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体力也耗尽了,只是刚才在角落里蜷得太久没感觉,现在剑捅进去了,他才发现膝盖在抖,手臂在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抖。
  他慢慢鬆开剑柄,后退两步,靠在石壁上,滑坐下来。眼前是地龙巨大的尸体,暗红色的血正从它喉咙上的伤口里缓缓淌出来,在石板上积成一小片血泊。
  这把剑,这把在房樑上锈了五年的老剑,捅穿了一头筑基巔峰妖兽的喉咙。他低头看著自己不住颤抖的双手。
  手还是那双粗糙的手,手背上的黑斑还在,指节上的老茧还在。他今年六十岁,一个人杀了一头地龙。
  不是靠剑法,不是靠修为,是靠矿洞里学来的所有东西。
  怎么在黑暗中等一个时辰不动,怎么在角落里蜷成塌方时保命的姿势,怎么在地龙翻滚时保持不动不发出震动,怎么在它体力耗尽时把剑捅得更深。
  这些不是剑法。但比任何剑法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