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后援
  可莫钦没有笑。
  “好了,事態紧急,不说笑了。”
  “我要嚮导。”
  “不是一个两个。要很多!”
  “平壤附近认识路的,认识村名的,知道旧井,断桥,驛碑,山口的人。”
  “最好是当地的小吏,义兵,逃回来的乡民,还有能说得清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的人。”
  沈惟敬脸上的笑,迅速消失。
  “你要这么多人认路?”
  “是。”
  “怕有內奸和假嚮导?”
  “怕。”
  莫钦道:“一个人说的路,不能全信。两个人也不够。最好可以三边互证。”
  沈惟敬盯著他看了一会儿。
  “你可没这么聪明...老实说,这话谁教你的?”
  “李帅。”
  沈惟敬笑的,肩膀都在抖。
  “拿根鸡毛当令箭,你倒是会借帅令了。”
  “那要不,我跪下来求你?”
  “別,我担不起。”
  沈惟敬说完,咳了两声。
  他转头对金允直说了几句。
  金允直原本就在帐边候著,听完后神色一紧,立刻低头应下。
  莫钦听不懂朝鲜话,只看见金允直快步出去了。
  沈惟敬拿起炭笔,开始写信。
  第一封,写给平壤城中还没露面的朝鲜小吏。
  “城破之后,总有些人躲著。”
  沈惟敬一边写,一边慢慢道:“怕明军,怕倭人,怕担责,也怕被人记住。”
  “这时候该让他们出来了。”
  莫钦问:“他们肯出来?”
  沈惟敬头也不抬。
  “不肯,就告诉他们,明军若败了,倭人回来后,第一个烧的就是他们家。”
  莫钦沉默了一下。
  “沈大人这话,真管用?”
  “管不管用,要看谁去说。”
  沈惟敬写完第一封,又写第二封。
  这一封写给义兵那边。
  “金允直能叫出一批人。”
  “但你別指望他们和辽东兵一样冲阵。”
  “他们能做的,是认路,救伤,收散兵,看村口,盯陌生人。”
  “还有,別把农人当精锐用。”
  莫钦点头。
  “我知道。”
  沈惟敬抬眼看他。
  “你知道个屁。”
  莫钦一时没接上话。
  沈惟敬把第二封信吹了吹,又道:
  “有些人刚拿起刀,手都还在抖。”
  “他们不是不敢恨倭人。”
  “可恨是一回事,能不能在马蹄和火銃前站住,是另一回事。”
  “你要让他们做能做的事。”
  “別一句救命,就把人全推到刀口上。”
  莫钦认真听著。
  这话不好听,但他说得对。
  沈惟敬又拿出一张纸,没有立刻下笔。
  莫钦看著他。
  “还有?”
  沈惟敬道:“教头和猴子那边,你自己说。”
  莫钦一怔。
  沈惟敬继续道:“他们两个拼死护送我来见李帅,一路上也算熟了。后面又荐了那个姓秦的,说是旧识。”
  “那姓秦的,话不多,做事还算稳。”
  “你若要调这些人,自己去找他们。”
  “我写信给朝鲜人有用。”
  “写给他们,不如你亲口说。”
  莫钦点头。
  “明白,来你这之前,就打了招呼。”
  沈惟敬把两封信叠好,塞给莫钦。
  “这个给金允直。”
  “这个给那几个朝鲜小吏。”
  “別弄丟了。”
  莫钦收好信。
  “沈大人不问我要这么多人做什么?”
  沈惟敬把炭笔放下,靠回去。
  “我什么都不知道!李帅出发前,你说的话,我也不知道!”
  莫钦看著他。
  沈惟敬闭了闭眼,声音有些疲惫。
  “莫小哥,有些事问得太明白,自己也要被拖进去。”
  “我腿疼。”
  “嘴也疼。”
  “懒得追问。”
  莫钦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惟敬又睁开眼。
  “但我问一句。”
  “你拉这些人,是去抢功,还是去救命?”
  莫钦道:“救命。”
  沈惟敬点头。
  “那就去。”
  帐里静了一下。
  角落里,小雅动了动。
  看见莫钦要走,她抬起手,嘴里模糊发出,啊,啊,啊的声音。
  又做了那个往回拢的动作。
  记得回来。
  莫钦脚步停住。
  他走过去,蹲在小雅面前,捏了捏她的脸。
  小雅只是安静地看著他。
  沈惟敬立刻睁眼。
  “你不急著做事嘛?还待在这干嘛?”
  莫钦道:“看看小雅。”
  沈惟敬怒道:“你还有完没完?”
  小雅却笑了。
  莫钦站起身。
  “走了。”
  沈惟敬忽然叫住他。
  “莫钦。”
  莫钦回头。
  沈惟敬这次没有贫嘴。
  “人多,不一定就是好事。”
  “你今日拉出来的人越多,后头要出事,也会越多。”
  “儘量把他们都带回来!”
  莫钦道:“知道。”
  沈惟敬沉默片刻。
  他摆了摆手。
  “滚。”
  莫钦抱拳,转身出帐。
  南门外,人已经多了起来。
  老秦带著一批人先到了。
  他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时脸色有点白。
  但他身后的人不少。
  这些人是华夏联盟的玩家,明面上都是广寧卫那次招募的新兵。
  韩守义的亲兵,把他们拦住。
  “入军列,听號令。”
  有人皱眉。
  “我们不是前营...”
  话没说完,韩守义从旁边走过来。
  “那就滚。”
  那人脸色一变。
  韩守义冷冷看著他。
  “要军功,就听军令。”
  “要自在,就离军列远些。”
  “在我这里,没有第三条。”
  老秦抬手。
  “听军令。”
  他身后的人安静下来。
  有人还想说什么,被老秦看了一眼,也闭了嘴。
  莫钦走过去。
  “秦哥。”
  老秦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动静不小。”
  莫钦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老秦没有多问。
  他看了一眼南门外正在整队的明军,又看向莫钦。
  “要我们干什么?”
  莫钦道:“护塘马,看假旗,盯假令,必要时接传令。”
  “还有,別让人乱抢声望,救人第一。”
  老秦皱了皱眉。
  “你这是把人当军犬用?”
  莫钦道:“不同意?”
  老秦沉默了一下。
  “挺合適。”
  他说完,又看向莫钦。
  “你知道这些人最难管的是什么吗?”
  莫钦道:“贪。”
  “不是。”
  老秦摇头。
  “是他们觉得自己很行。”
  莫钦看著他。
  老秦继续道:
  “我可以帮你压。”
  “但你得给他们一句话。”
  “什么话?”
  老秦看著他。
  “帅旗不倒,才有后续。”
  莫钦点点头。
  隨后,他打开频道,发了一句。
  【中部九头鸟:这一战,帅旗不倒,才有后续。】
  频道的消息流,停了一下。
  老秦看见这句,点了点头。
  然后他发:
  【老秦:临时协同队,南门集合。任务:护塘马,辨假令,看帅旗。抢首级坏阵的,別怪自己人先砍你。】
  教头跟了一句。
  【教头:听令,不抢。】
  猴子也发:
  【猴子:谁误事,我记脸。】
  频道里安静了片刻,很快有人回话。
  【匿名:护帅旗也算贡献?有声望?】
  【老秦:系统不瞎。】
  【匿名:我要进前锋。】
  【教头:滚。】
  金允直也带人来了。
  刀疤老兵走在前面。
  他身后跟著一些朝鲜义兵,还有平壤城里刚收拢的散兵。
  他们的装备很杂。
  有人拿弓。
  有人拿长矛。
  有人拿的是磨过的农具。
  还有几人衣裳都不齐,只在腰间系了布条,分清自己是哪边的人。
  那个十七岁的朝鲜少年也在。
  刘皋看了他一会儿,走过去。
  少年听不懂他的话,抬头看他。
  刘皋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想了想,伸手指了指少年的短刀,又指了指他握刀的手。
  “別这么攥。”
  少年没听懂。
  刘皋乾脆伸出自己的手,给他比了一下。
  “太紧了,手会麻。”
  “到时候真要捅人,使不上劲。”
  金允直在旁边翻了过去。
  少年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慢慢鬆了一点。
  刘皋点头。
  “对。”
  “就是这样。”
  他连忙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干饼,递过去。
  少年没接。
  刘皋把饼塞进他手里。
  “吃。”
  金允直翻译。
  少年看著那块饼,过了一会儿,小口咬了一点。
  刘皋咧嘴。
  “这就对了。吃饱了才好杀倭寇”
  另一边,周虎已经把几路人分开。
  左翼,右翼,后继接应。
  还有火器拒马,塘马传令。
  莫钦看向南门外的火把。
  远处,李如松的三千精锐,已经整装待发。
  莫钦低声道:
  “我以前觉得,一场仗,最难的是衝进去。”
  林君看著他。
  莫钦继续道:
  “现在才发现,最难的是让衝进去的人还有路回来。”
  周虎这时走过来,把一块木牌递给莫钦。
  “临时传令牌。”
  莫钦接过。
  周虎道:“不是让你调人。”
  “你没那个资格。”
  莫钦点头。
  “我知道。”
  “这是让各路知道,你若带来假旗,假令,假嚮导的消息,他们能听你说一句。”
  “也只是一句。”
  莫钦握住木牌。
  “够了。”
  周虎看著他。
  “还不够。”
  莫钦一怔。
  周虎道:“你今日动的不是几路人马。”
  “是几千条人命。”
  莫钦沉默。
  远处,高台传来號角声。
  三千精锐先动。
  马蹄踏碎雪。
  李如松披甲上马,帅旗在风雪里展开。
  那面旗一动,南门外的军势也跟著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