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年羹尧
  林君早一步出帐,正等著莫钦。
  “该说的都说了,別摆著一张丧气脸。”
  莫钦无奈摇头:“实在拦不住啊,属实有心无力。”
  林君並未劝慰,径直问道:“那你如今打算怎么办?”
  莫钦摸著下巴,:“多召集人手,人多好办事!”
  而在平壤以南,靠近王京的废弃驛镇外。
  一排排沉默的人影,立在风雪里。
  人数约莫有四千。
  这些人,不是临时凑起来的散兵。
  他们来自乐园,也就是这次清流会的主力!
  有章京。
  有佐领。
  有包衣。
  有披甲。
  有旗下奴才。
  有人本该在关外旧营牧马。
  有人本该在西北押粮。
  有人本该死在另一条年岁的战场上。
  可到了这里,他们仍只认一件事。
  旗在哪里。
  令从哪里下。
  谁是主子。
  高处,一面黑旗卷著,没有展开。
  胤禵站在黑旗下。
  左眉的断痕,在雪光里,显得更冷。
  他面前摆著地图。
  平壤,开城,王京,碧蹄馆。
  几条驛路,几处山口,几段林线,都被黑色细线標出。
  地图边上,另有一条细线,通向一处旧驛。
  自从小西行长,从平壤败退之后,曾在半路见过胤禵派去的人。
  那人只给了小西一句话:
  明军必追。
  危机,危机,危险之中,才有机会!
  这些话,小西行长都听得懂。
  他是商人式的將领。
  最懂一件事:真货里最適合掺假货。
  他们要等明军追出来。
  等日军的饵,把明军引到碧蹄馆附近。
  再把那一刀补进去。
  一个章京快步上前,跪地。
  “王爷。”
  胤禵没有抬头。
  “说。”
  “菊隱社,在旧驛失了手。”
  “短銃手被擒。人多半已经送到李如松案前。”
  胤禵神色不变。
  “那女人呢?”
  “已退。”
  “损了几人?”
  “两人。”
  胤禵冷笑一声。
  “她倒是捨得。”
  章京低头,不敢接话。
  胤禵看著地图上的旧驛圈痕。
  “李如松会起疑。”
  “莫钦会看出计划。”
  “但歷史惯性,他们无法阻止。”
  过了一会,又有亲卫从雪中来,跪在帐外。
  “王爷。”
  “何事?”
  那亲卫声音压低。
  “四爷的人到了。”
  闻言,胤禵的手指,停在地图上。
  帐中的几名章京,都同时低下头。
  胤禵过了半晌,才问:
  “哪一个?”
  亲卫道:
  “年羹尧。”
  风雪一静。
  胤禵笑了。
  笑意很假,毫无暖意。
  “四哥倒是捨得。”
  抬眼,胤禵看向帐外。
  “请。”
  那个请字,说得平静。
  可帐中的章京,都听出了里面的不悦。
  帐帘被掀开。
  外头的雪,灌进来一点。
  来人没急著说话。
  他先在门口停了一息,把靴底的雪蹭乾净,才迈进帐中。
  四十余岁,身量极高,却不是横著长的壮汉。
  肩宽,腰窄,人瘦长,像柄被藏进鞘里的重刀。
  脸型偏长,颧骨略高,眉骨和眼窝都很深。
  下頜蓄短须,修得极整齐。
  深色大氅下,是改过的暗青鳞甲,甲叶压在衣里,走动时几乎不响。
  腰间一柄柳叶长刀,刀鞘旧而乾净。
  左侧掛短銃,右侧掛令牌。
  最醒目的是他的手。
  指节长,虎口厚,掌心有笔茧,也有刀茧,弓茧,韁绳磨出的旧痕。
  那不是单纯武夫的手。
  是能批奏摺,也能拔刀杀人的手。
  他眼睛不大,半垂著,像没有精神。
  可一抬眼,帐中的章京。都不自觉把腰低了半寸。
  他叫年羹尧。
  年亮工。
  在他走进这座雪帐前,很久以前,也曾有一夜雪。
  雍正三年,十二月。
  年府里没有军鼓。
  没有大帐。
  没有川陕督抚的案牘。
  只有一张案。
  案上压著九十二款大罪。
  旁边放著一杯酒。
  年富被斩的消息已经到了。
  诸子发配极边的旨意也到了。
  年贵妃已死。
  最后一层顾念,也没了。
  年羹尧看著那杯酒,很久没有动。
  他不是怕死。
  他只是没想通。
  他不是没为四爷办事。
  平西藏。
  平青海。
  坐镇川陕。
  最难办的军国大事,他都替四爷办了。
  可四爷成了皇帝。
  他却还把那个皇帝,当成藩邸里的四爷。
  这一点,才是他的死因。
  他伸手去拿那杯酒。
  杯沿刚碰到唇边,屋里的烛火忽然一静。
  白光从案上那九十二款罪名之间浮出来。
  【检测到高价值歷史人物。】
  【检测到军政复合型人才。】
  【检测到强烈生存残念。】
  【乐园权限介入。】
  【道具启动。】
  【是否继续活下去?】
  年羹尧抬眼。
  白光里走出来的,不是穿龙袍的雍正。
  而是旧日藩邸里的四爷。
  清瘦,眉目紧,眼神亮得像案上硃批。
  胤禛看著他。
  “年亮工。”
  年羹尧手里还端著那杯酒。
  笔直看著来人。
  年轻的胤禛道:
  “我耗费道具前来,要的不是春风得意的年羹尧。”
  “也不是坐镇川陕的年大將军。”
  “我要的是现在的你。”
  年羹尧看著他。
  “现在的奴才?”
  胤禛道:
  “快死过一回的人,才知道刀该收在哪里。”
  “功高的人,不一定会打仗。”
  “功高又快死的人,才知道什么叫代价。”
  年羹尧低头,看著杯里的酒。
  “皇上要奴才活?”
  虽然自己现在还只是四阿哥,但胤禛没有纠正那个称呼。
  他只说:
  “活。”
  “帐还没算完。”
  年羹尧看了他很久。
  最后,他把酒杯放回案上。
  “嗻。”
  下一刻,白光吞没了那间雪夜里的屋子。
  也吞没了那杯没喝完的酒。
  帐帘落下。
  年羹尧抬头,先看了一眼地图。
  头也不回的问道:
  “火绳几成干?”
  旁边一名章京愣了一下。
  “回年大人,六成。”
  年羹尧抬眼。
  “六成?”
  章京喉头一紧。
  年羹尧的声音,不怒自威:
  “仗还没打,火绳先湿。”
  “死的是谁?”
  帐中没人答。
  年羹尧道:
  “死的是传令的人。”
  “掌嘴。”
  亲卫上前。
  啪。
  啪。
  两记耳光落下。
  那章京跪著,半声不敢出。
  年羹尧没有再看他。
  隨后,他才向胤禵垂首。
  “奴才年羹尧,见过王爷。”
  胤禵看著他。
  “四哥让你来,是帮本王,还是盯本王?”
  帐中诸人,头压得更低。
  年羹尧垂眼。
  “四爷给奴才八个字。”
  胤禵道:
  “说。”
  年羹尧道:
  “帮十四弟,斩李如松。”
  胤禵眯了眯眼。
  “十四弟?”
  年羹尧道:
  “四爷原话。”
  胤禵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记得清楚。”
  年羹尧道:
  “奴才靠记军令活。”
  胤禵看了他片刻,转身指向地图。
  “小西已经照本王的意思,在碧蹄馆方向布了第一层。”
  “菊隱社的那西洋女子,也派人去了。”
  “你怎么看?”
  年羹尧走到案前,低头看了一会儿。
  片刻后,他道:
  “外层可以。”
  胤禵看著他。
  “只是可以?”
  年羹尧道:
  “小西行长用真败藏假路,路子没错。”
  “那女人杀塘马,断夜不收,也没错。”
  “但只够让明军瞎。”
  “不够让李如松死。”
  帐中一静。
  胤禵道:
  “本王的局,你要全否?”
  年羹尧道:
  “旧驛已经露了。”
  “塘马露了。”
  “假嚮导露了。”
  “明军暗號会换,塘马会加,前锋不会再孤。”
  他把图往前推了半寸。
  “原局再用,是送功。”
  胤禵的眼神冷下来。
  “年亮工,这是本王的局。”
  年羹尧垂首。
  “所以奴才先替王爷拆了它。”
  帐中的章京,脸色都变了。
  胤禵道:
  “放肆。”
  年羹尧道:
  “王爷若要听好话,奴才现在跪下。”
  他抬眼。
  “王爷若要李如松死,旧局必须烧。”
  胤禵看著他。
  不喜欢。
  从年羹尧踏进这座帐的第一息开始,他就不喜欢。
  这个人自称奴才,却没有半点软。
  他低头,是因为清廷规矩。
  不是因为怕自己。
  可胤禵不能不用他。
  因为这是四哥的人。
  也因为这个姓年的,確实能把一场散乱伏杀,改成一场军门手术。
  过了片刻,胤禵道:
  “那你说,怎么改?”
  年羹尧伸手,指向王京北线。
  “倭人那边,不能当一支军看。”
  “他们各自有心。”
  胤禵没说话。
  年羹尧道:
  “小西行长刚丟平壤,最怕再被明军咬住。”
  “他能给败相。”
  “不能做刀口。”
  “宇喜多秀家要稳王京大局,年轻,身份高,不会轻易把本队丟给我们。”
  “小早川隆景老,稳,能看破绽。”
  “他不会替王爷合作。”
  “但他会抓住明军前后脱节的机会。”
  “立花宗茂是半个精锐,可接明军第一锋。”
  “他不怕硬碰。”
  “但不能让他知道,我们真正目的。”
  “吉川广家可以压阵,不宜暴露。”
  胤禵眯上眼。
  “你把倭人也算进去了。”
  年羹尧道:
  “他们只要照著自己的性子动,就够了。”
  胤禵终於露出一点真切的兴趣。
  “继续。”
  年羹尧手指落回明军追击线。
  “原局,是引三千。”
  “现在恐有变。”
  胤禵道:
  “有变?明军若是三千变万人呢?”
  年羹尧道:
  “好事。”
  帐中几人同时抬眼。
  胤禵问:
  “好在哪里?”
  年羹尧没有点李如松的帅旗。
  他点在前锋与后继之间,那条被雪线遮住的窄路上。
  “三千人,只能围。”
  “一万人,有腰。”
  他的声音很平。
  “有腰,就能断。”
  胤禵看著那处。
  “断哪里?”
  年羹尧道:
  “先断耳。”
  “塘马,夜不收,传令。”
  “让他听不清。”
  他手指一移。
  “再乱眼。”
  “侧旗,嚮导,火把,败兵。”
  “让他看不准。”
  第三指,落在前锋与后队之间。
  “最后压腰。”
  “让前锋觉得后面还在。”
  “让后队觉得前面还能撑。”
  “让中军一息一息变薄。”
  胤禵道:
  “李如松呢?”
  年羹尧道:
  “他若进,护卫会薄。”
  “他若停,前锋会乱。”
  “他若退,锐气会折。”
  年羹尧抬眼。
  “王爷要的不是杀一队明军。”
  “是让李如松在最不该孤的时候,孤出来。”
  帐中火盆,轻轻炸了一声。
  过了片刻,胤禵追问问:
  “莫钦呢?”
  年羹尧手指停了一下。
  “世界榜一?九头鸟?”
  胤禵道:
  “你怎么看他?”
  年羹尧道:
  “有胆,有力,有运。”
  胤禵笑了笑。
  “你也觉得他棘手?”
  年羹尧道:
  “能孤身先登的人,都棘手。”
  胤禵看向他。
  年羹尧继续道:
  “但他刚学会带人。”
  “这种人,最怕身后死人。”
  “他能救眼前的人。”
  “救不了所有被我点过名的人。”
  这句话落下,胤禵眼神微动。
  他听懂了。
  年羹尧不是要和莫钦斗勇。
  他要让莫钦分心,让他露出破绽。
  胤禵道:
  “年亮工。”
  “奴才在。”
  “这局若成,功算本王的。”
  年羹尧垂眼。
  “本该如此。”
  胤禵眼神微冷。
  “若败呢?”
  年羹尧道:
  “奴才担军令。”
  胤禵道:
  “四哥也这么说?”
  年羹尧抬眼。
  “四爷只问结果。”
  “败了,谁担都一样。”
  胤禵看著他,很久没有说话。
  隨后,他转身走出帐外。
  风雪顿时扑在两人身上。
  四千人仍立在雪里。
  胤禵往前一步。
  所有人同时低头。
  他看著雪地深处,用足气力。
  “从一开始,本王要的,就不是替倭军守城。”
  “本王要的,是李如松的脑袋!”
  最前方,数百名披甲旗丁齐齐跪下。
  “嗻!”
  胤禵道:
  “他死,明军锐气断。”
  “他死,辽东军心乱。”
  “他死,平壤大胜,不过是一场送他上路的鼓乐。”
  四千人同时叩首。
  “嗻!”
  年羹尧站在胤禵半步之后,忽然开口。
  “碧蹄馆一役。”
  “不爭声望。”
  “不许为私利乱阵。”
  他抬眼,看向后方那些,墙头草一般的日方玩家和雇来的亡命人。
  “你们打仗像抢饭。”
  “抢得快。”
  “死得也快。”
  有人脸色变了。
  年羹尧淡淡道:
  “死,不是罪。”
  “乱令,才是罪。”
  “谁乱令。”
  他顿了顿。
  “我亲手剁了他。”
  没人敢回嘴。
  因为年羹尧看他们的眼神,不像在看人。
  像在看一批还能不能用的牛马。
  胤禵没有阻止这越界之举。
  他甚至觉得,这人確实好用。
  可惜。
  不是自己的奴才。
  至少,不全是。
  风雪压下。
  黑旗终於展开。
  四千人马沉默起身,悄无声息地没入雪夜。
  片刻后,胤禵笑了。
  “年亮工。”
  “奴才在。”
  “替本王,把李如松的腰剖开。”
  年羹尧垂首。
  “嗻。”
  而在平壤城外,明军的火把,也正一支支亮起。
  军令传下。
  先动的是夜不收。
  是塘马。
  是前锋哨探。
  莫钦站在前营外,紧握白蜡枪,林君在身旁。
  刘皋抱盾走了过来。
  燕七站在他身后,弓已上好弦。
  教头和猴子也从风雪里过来。
  更远处,是陆续聚拢的明军阵营玩家。
  臥龙的私信来了。
  【臥龙是成都的:听说你没拦住。】
  莫钦看了一眼私信。
  回道:
  【中部九头鸟:没拦住。】
  臥龙很快回:
  【臥龙是成都的:那就护。】
  中军方向,號令声传开。
  “明日卯时。”
  “前锋南下。”
  “追。”
  一个字,压住全营。
  莫钦转过身,看向所有人。
  他把白蜡枪横在肩侧,低声道:
  “明天,我们就跟著李帅走。”
  “把他安全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