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追击
  回程时,大家更加慎重,没有按原路走。
  教头建议绕北坡。
  猴子先探了一段,確认没埋伏后。
  队伍才带著两个活口和塘马遗物往回撤。
  雪是越来越厚。
  天色压得很低,像隨时会塌下来。
  如云层进一步加厚,会发展为雨层云,出现中到大雪。
  莫钦走在队伍中间。
  这次他压著脚步,没有走快。
  刘皋护著金允直和那个朝鲜少年。
  少年心有所思,一路都在回头看旧驛方向。
  刀疤老兵拍了拍少年的后颈,说了句朝鲜话。
  少年低下头。
  金允直翻译道:
  “他说,活著,才能报仇。”
  刘皋听完,低声道:
  “这老头话不多,但是挺会讲道理。”
  金允直,苦笑了一下。
  风从坡下卷上来,雪粒打在脸上,触感像细碎的砂。
  猴子忽然凑到莫钦身边。
  “先前,我赌你会追。”
  莫钦看他。
  “真会说笑,我现在可是莫旗头!”
  “所以我输了。”
  猴子笑了一下。
  “但输得挺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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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钦道:
  “你还挺会安慰自己。”
  猴子摇头。
  “不是安慰。”
  他回头看了一眼旧驛方向。
  “那林子里至少还有两队人。我以前吃过亏。”
  莫钦沉默片刻。
  “无事,后面有的是机会,宰了他们!”
  教头走在另一侧,淡淡道:
  “觉得自己能贏的时候,最容易追上去。”
  莫钦看向他。
  教头道:
  “优势在握的时候,谁都想多咬一口。”
  “可多咬的这一口,就可能掉到坑里。”
  林君在旁边接道:
  “旧驛还不算是坑。”
  刘皋皱眉。
  “那是什么?”
  “你们能不能说人话?”
  林君没有理他。
  她继续道:
  “是他们计划的前奏。”
  这时,猴子一把扯住短銃手的头髮,把他脸抬了起来。
  “混帐东西!你们来了多少人!”
  短銃手咬牙,还是不说。
  莫钦低声道:
  “丟了平壤,接下来他们必须打断明军的势。”
  教头看向他。
  莫钦继续道:
  “清流会保持实力,接下来瞄的就是碧蹄馆,那里就是他们翻盘之战。”
  林君没反驳。
  她只是道:
  “这一点,我们都清楚。菊隱社现在想尽一切办法,去削弱我们。”
  “而清流会则是下杀手的哪一方。”
  刘皋听得烦躁。
  “下杀手?他们想干嘛?”
  莫钦回头看他。
  “想弄死李帅。”
  刘皋脸色一下变了。
  此时此刻,莫钦的胸口,也在堵得慌。
  李如松若真死在碧蹄馆,后面的歷史会变成什么?
  辽东军会不会大乱?
  明军玩家会不会崩?
  朝鲜会不会从那一刻开始,彻底滑向他都不认识的方向?
  莫钦不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才更怕。
  就像那个时候,如果他不死...
  想到这里,他低声道:
  “走快点。”
  “把消息带回去。”
  眾人加快脚步。
  风雪里,刘皋抱紧盾,忍不住问:
  “钦哥。”
  “嗯?”
  “后面真的很危险吗?”
  莫钦看著南边,声音很轻。
  “先前攻平壤,都只是小儿科!”
  刘皋想了想。
  “那到时候,我就多带几块板。”
  莫钦一怔。
  刘皋认真道:
  “俺以前门板也碎过。”
  “后来换了盾。”
  “盾也碎过。”
  “那就再换,再多带。”
  “前面有大坑,就多带门板。”
  猴子愣了一下,隨即笑出声。
  “刘兄弟,你这话讲得有水平。”
  刘皋挺了挺胸。
  “那可不,我现在可是个刀盾手。”
  回到平壤前营时,韩守义正在营外等。
  见他们回来,他脸上的紧绷,才鬆了一些,但很快又恢復成那副黑脸。
  “人带回来了?”
  莫钦看了一眼身后。
  所有人都在,金允直,刀疤老兵,朝鲜少年,也是完好无损。
  两个活口被捆著。
  塘马的军牌和鞍袋也带了回来。
  莫钦道:
  “回来了。”
  韩守义冷哼一声。
  “这次像个样子了。”
  莫钦没有笑。
  韩守义看出不对,眼神一沉。
  “出了什么事?”
  莫钦把东西递过去。
  “塘马死了。”
  韩守义脸色冷下来。
  莫钦继续道:
  “动手的人,是倭军的挺进队。”
  “他们在有意识地杀探子,断塘马,准备设伏。”
  韩守义看向他。
  “此事非同小可,见了大帅,再从长计议!”
  莫钦道:
  “是。”
  韩守义一把抓过短銃手和先前的假嚮导,拖进帐中。
  半个时辰后,莫钦等人被带到中军帐外。
  进去之前,林君忽然叫住他。
  “莫钦。”
  莫钦停下。
  她道:
  “我知道你再想什么。但进去以后,见到李如松,別说不能追。”
  莫钦看她。
  林君道:
  “你说这三个字,李如松不会听。”
  “为什么?”
  “因为他说的是军务,你说的是答案。”
  莫钦沉默。
  林君看著他,声音压得很低。
  “军中只认证据。”
  “塘马怎么死的。”
  “假嚮导怎么引的。”
  “马蹄为什么乱得太整齐。”
  “你可以说这些。”
  莫钦道:
  “如果他还是追呢?”
  林君看著他。
  “那就说明,这不是你能拦住的事。”
  莫钦的鼻子,重重呼出两道气。
  教头也凑过来,想了一下,他低声道:
  “华夏联盟,以前也有过你这样的人。”
  莫钦抬眼。
  “哪样?”
  “热血,聪明,觉得自己能力挽狂澜。”
  莫钦示意他继续说。
  教头道:
  “那是在战国的时候,当时我们在楚国线。”
  “那小子当著楚王的面,说那一仗不能打。”
  “他说错了?”
  “没有。”
  “结果呢?”
  “被楚王砍了。”
  风雪一静。
  教头道:
  “他的话,没说错。”
  “但他的表达方式错了。”
  “他说的不是军务,是天命。”
  “君王最不爱听別人替他讲天命。”
  他看著莫钦。
  “李如松不是楚王。”
  “但他同样是主帅。”
  “你想救人,就用这个世界听得懂的话。”
  莫钦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知道了。”
  韩守义从帐里出来,正好听见最后几个字。
  他看了莫钦一眼,冷冷道:
  “知道就进去。”
  中军帐內,灯火很亮。
  李如松甲仍未卸。
  地图铺开,平壤以南的道路,山口,驛站,林线一览无余。
  沈惟敬坐在一旁,嘴却还没閒著。
  周虎,查大受,高彦伯,还有几名將领都在。
  韩守义把塘马军牌,鞍袋,假嚮导口供一一放到案上。
  李如松看著案上的军牌。
  只是问:
  “塘马什么时候出的?”
  韩守义答了。
  李如松又问:
  “什么时候发现?”
  莫钦答:
  “旧驛后坡。”
  “人还剩一口气。”
  “说了什么?”
  莫钦道:
  “有埋伏。”
  “別追。”
  帐中安静了一瞬。
  有將领皱眉。
  “別追?”
  这两个字,太刺耳。
  平壤刚胜,倭人南撤,明军士气正盛。
  这时候说別追,像是往火上浇一瓢冷水。
  李如松看向莫钦。
  “你怎么看?”
  莫钦抱拳。
  他想说不能追。
  这三个字,几乎已经顶到喉咙口。
  可那句话,在脑子里响起。
  军中说军务。
  不说天命。
  莫钦低头看著地图,斟酌著,慢语道。
  “倭人是真退。”
  “埋伏也是真。”
  帐中几人皱眉。
  这话听著矛盾。
  莫钦继续道:
  “小西行长退得急,是真的。”
  “日军丟輜重,也可能是真的。”
  “前锋追上去能砍到人,更是真的。”
  “可有人想让我们以为,现在追击的好时候。”
  李如松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旧驛动手的人,是谁?”
  莫钦道:
  “是倭营的助力。”
  “倭寇挺进队。”
  沈惟敬眼皮一动。
  “那些来歷不明的人?”
  莫钦没有直接答,自己没法说乐园和玩家的事情。
  沈惟敬看向地图。
  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他低声道:
  “那就麻烦了。”
  李如松看向他。
  沈惟敬道:
  “小西刚丟平壤,退是真退。”
  “可他不蠢。”
  “退的时候,也是击的好时候。”
  “若有人在旁边提醒他,在退路上设伏,那就说的通了。”
  莫钦心中一动。
  他看向沈惟敬。
  沈惟敬装作无视,只盯著地图。
  李如松看向莫钦,问道:
  “那你觉得,该不该追?”
  来了!
  莫钦心口一沉。
  这个问题不好答。
  自己说不追?
  平壤刚下,倭人南撤,战机就在眼前。
  若坐在平壤不动,等日军从容收拢残部,再与南面诸將合势,平壤这一仗的势就会弱。
  朝鲜那边在看。
  辽东军在看。
  京师也在看。
  可要是追?
  前头就是碧蹄馆!
  莫钦强忍衝动,最后道:
  “该追。”
  帐中几人都看向他。
  莫钦补了一句:
  “但不能当他们真的乱了。”
  “更不能当他们只是在逃。”
  李如松的眼底,掠过一缕精光。
  “继续。”
  莫钦道:
  “塘马加倍。”
  “夜不收前出。”
  “前锋不能孤进。”
  “传令暗號要换。”
  “朝鲜嚮导的话,不能只信一个。”
  “遇上太顺利的军情,先疑三分。”
  有將领冷哼。
  “那若处处疑,仗还打不打?”
  莫钦抬头。
  “打。”
  “但不能按他们,设计好的路打。”
  帐中又静下来。
  沈惟敬忽然笑了。
  “莫小哥这话难听,但帐算得不差。”
  李如松看他。
  沈惟敬撑著膝盖,慢慢坐直了些。
  “李帅,有句话不大中听。”
  “说。”
  沈惟敬道:
  “平壤捷报往北一送,京里现在最爱看的,不是咱们守的又多稳。”
  “而是咱们追的有多远。”
  帐中微静。
  沈惟敬继续道。
  “有人会说,平壤既下,倭寇既退,李提督为何不乘胜南压?”
  “也有人会说,辽东兵锋若止於平壤,是惜身,是怯战,是坐失天功。”
  “这些话,未必今日就到。”
  “但路上已经有人替它们铺好了。”
  莫钦的后背,开始微微发冷。
  自己还是太年轻。
  京师那边,绝对有人会推这口风。
  自己似乎忘了,当初降临世界的时候。
  频道里有人说过,除开辽东线,还有京师线。
  敌方在京师的那些人,不可能吃乾饭。
  李如松没接沈惟敬的话。
  他只是看著莫钦。
  “你这是怕我死?”
  这一句,份量极重,帐中空气顿时一凝。
  几个將领脸色微变。
  莫钦喉咙发紧,但他不能退。
  “是。”
  李如松问:
  “若我不追,小西行长收拢残兵,王京倭军重新合势。”
  “平壤这一仗,死的人算什么?”
  “朝鲜北边刚稳的人心,算什么?”
  “辽东军这口气,又算什么?”
  莫钦答不上来。
  李如松语气平静,並未动怒。
  “战场不是知道有坑,就能不走。”
  “有些坑,就在路中间。”
  “你要过去,就得踩。”
  莫钦明白了。
  李如松听懂了意思。
  但他看见了危险,也仍然要往前走。
  这就是歷史惯性,但靠个人是阻挡不了的。
  “呵”,吐出了这口气,莫钦也只能赞同。
  隨即李如松,在地图上一点。
  “传令。”
  帐外的亲兵,立刻应声。
  李如松下令:
  “三千为锋。”
  “两翼外压。”
  “后队接应。”
  “火器队压住迴路。”
  “塘马加倍。”
  “夜不收前出。”
  “暗號重换。”
  “朝鲜嚮导,三人互证。”
  “谁贪功孤进,斩。”
  眾將齐齐拱手,齐声应道:“是!”
  李如松转而望向莫钦,沉声开口:“倭军败退,决然挡不住追兵。”
  莫钦俯首不语。
  “如若有伏,也可凭智计周旋,护得外出將士多存性命。”
  李如鬆缓声唤道:“莫钦。”
  “你初学领兵归来,尚且稚嫩。”
  “来日疆场,须继续歷练习练。”
  莫钦躬身抱拳,正色应道:“谨遵將令!”
  踏出中军大帐,漫天风雪迎面狂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