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监控对象
  源崇回到射箭馆时,札幌的雪又大了起来。
  街道被路灯照成灰白色,路边积雪堆得很高,店铺招牌在雪雾里亮得有些模糊。射箭馆位於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白天会有学生和上班族来练习,现在已经闭馆,只剩门口半亮的招牌还掛著。
  他用左手开门。
  门上的铃轻轻响了一声。
  馆內很暗。
  木地板在冷空气里收缩,发出细小的声响。靶道尽头的靶纸整齐掛著,器材柜靠墙排列,弓架上的训练弓都已经收好。空气里有木头、皮革、金属和弓蜡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是源崇熟悉的味道。
  比会议室里的纸杯咖啡、旧朱印和冷白灯更真实。
  他打开一半灯。
  没有全开。
  射箭馆在半明半暗中显得更空。墙上贴著普通学员课程表,周末儿童班、成人基础班、复合弓体验课。靶架边缘还贴著一个儿童学员留下的小贴纸,是一颗歪掉的星星。源崇看了那张贴纸一眼,没有撕。
  柜檯旁还有一只纸杯。
  是下午最后一位学员留下的。杯底剩了一点冷掉的麦茶,旁边压著一张课程预约单。预约单上写著下周六上午十点,亲子体验,两人。这样普通的字跡在今晚显得格外轻,像另一个世界的安排。
  源崇把纸杯收进垃圾袋,又把预约单夹回文件夹。
  京都协查令已经落地。
  可射箭馆下周六仍然排著课。
  现实世界就是这样,它不会因为某处平安京维度正在打开,就自动取消儿童体验课。有人必须记得关灯、锁门、退费,必须给学员发通知,说店主临时有事,课程顺延。
  源崇打开电脑,给预约系统设置暂停。
  理由栏里不能写京都记录室。
  他最后写:设备检修。
  这个理由很普通。
  普通到让他自己停顿了两秒。
  他把外套掛好。
  右手的伤还在发胀。
  绷带下的黑线已经淡了一些,但一用力,皮肤下面仍然会有迟滯感。像旧旅馆的水压在骨节里留了一层薄薄的影子。
  他把执行机关的加密命令列印件放在桌上。
  没有收进抽屉。
  也没有盖住。
  纸面上几行字很冷。
  持续监控佐藤奏。
  必要时限制其系统使用。
  若佐藤奏主动接管记录核心,源崇有权临时制止。
  源崇看了一会儿,转身打开器材柜。
  京都行装备需要重新整理。
  现代复合弓。
  备用弦。
  破魔箭。
  高爆咒符。
  照明弹。
  便携结界钉。
  医疗包。
  绝缘夹。
  封存袋。
  他单手整理得很慢。
  每一样东西都要確认状態,放入对应位置。右手不能完全用力,他就用左手將箭一支一支取出,检查箭杆,確认符文没有裂纹。破魔箭的金属尾羽在灯下泛著冷光。
  他把箭按用途分成三组。
  第一组,破界。
  第二组,压制。
  第三组,照明与撤离。
  京都不是白金温泉。
  白金温泉旧旅馆是一个封闭结构,至少墙在那里,门在那里,主轴在那里。京都记录室却已经通过水、梦、玻璃、gg屏和正式公文伸出手。源崇不喜欢这种没有清晰边界的目標。
  没有边界,就很难判断射击方向。
  更难判断什么时候该射。
  他把照明弹多放了两枚。
  如果城市本身开始说谎,至少光线不能也交给它。
  最后,他取出一个小封存盒。
  盒子里放著三枚限制系统使用的咒符。
  这是执行机关技术组临时准备的东西。原理不复杂,以短时间干扰灵性接口为主,类似给系统界面製造噪声。不能长期封印,也不能保证对高层级规则核心有效。
  更麻烦的是,它对奏本人也会有反噬。
  头痛。
  短暂失明。
  灵力逆流。
  严重时甚至可能造成记忆断片。
  源崇把封存盒放进装备包最內层。
  动作很稳。
  但很沉。
  他打开平板,在行动备註里加一行。
  任何限制措施须以现场明確风险为前提。
  又加一行。
  不得因京都方面称谓或权限要求直接执行处置。
  他停顿片刻。
  再加。
  现场判断优先於远程权限指令。
  写完后,他没有立刻保存。
  他看著那几行字,確认没有情绪化措辞,確认它们能被执行机关接受,也確认它们足够挡住京都方面可能伸来的手。
  然后保存。
  门铃在这时又响了一声。
  源崇抬头。
  射箭馆门口站著奏。
  她穿著深色外套,肩上背著一个小包,手里拿著已经冷掉的无糖咖啡。犬神跟在她身边,踏进门时先闻了闻木地板,然后走到她腿旁。
  雪从门外灌进来一点。
  奏把门关上。
  “你不该未经通知进入。”源崇说。
  “门没锁。”
  “闭馆不等於开放。”
  “我知道。”
  她说知道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歉意。
  源崇看了她两秒。
  “有事?”
  奏的视线落到桌上的列印件和装备包上。
  她看见了封存盒。
  盒子侧面贴著標籤。
  限制系统使用。
  源崇没有遮。
  奏也没有装作没看见。
  犬神走进靶道旁边,停在一处没有训练弓的空地上。它对这里不熟,但没有表现出明显排斥。弓架、靶纸、木地板,都没有触发它像照相店那样的反应。
  源崇拿起复合弓,检查弓弦。
  弦被轻轻拉开,又放回去。
  嗡。
  声音很轻。
  犬神耳朵动了一下。
  它抬头看向源崇。
  不是恐惧。
  是警惕。
  源崇注意到,放下弓。
  奏说:“它不怕弓。”
  源崇看向犬神。
  奏继续:“它怕被命令。”
  射箭馆里安静了一秒。
  源崇说:“那我不会命令它。”
  犬神尾尖动了一下。
  很轻。
  奏走到靶道旁边。
  墙上掛著一排靶纸,有些是旧的,中央被射穿很多次,有些是新的,乾净得像还没有被任何结果碰过。
  她看著那些靶纸。
  “你会射我吗?”
  这句话出来得很突然。
  但她的语气很平。
  不像质问。
  也不像挑衅。
  源崇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复合弓放回架上,转身看她。
  “什么情况下?”
  奏说:“如果京都让我接管记录室。”
  她停了一下。
  “如果系统说那是最优解。”
  又停。
  “如果我开始相信它。”
  射箭馆外,雪打在玻璃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源崇回答:“会。”
  奏没有动。
  犬神抬头看他。
  源崇继续:“但不是为了杀你。”
  “为了什么?”
  “让你停下。”
  奏看著他。
  “用弓?”
  “必要时。”
  “限制咒符不够?”
  源崇没有迴避。
  “不一定够。”
  奏点头。
  这个点头很轻。
  像她早就知道答案,只是需要他亲口说出来。
  源崇走到桌边,把封存盒拿起来。
  “我不会因为你接触异常就阻止你。”
  他打开盒子,让她看里面的咒符。
  “不会因为你追查京都记录室就阻止你。”
  咒符很薄,边缘压著金属线。
  “不会因为你使用系统就阻止你。”
  他合上盒子。
  “前提是你仍在自己判断。”
  奏问:“什么叫不在?”
  “让系统替你决定。”
  源崇说得很慢。
  “主动成为记录核心。主动牺牲人格去换取所谓保存率。接受京都以安倍氏权限名义给你的归位要求。或者在现场拒绝任何外部制止。”
  他看著奏。
  “我不会阻止你靠近真相。”
  “我会阻止你把自己交出去。”
  奏沉默。
  犬神走到她脚边,尾尖碰了一下她的鞋。
  她没有低头。
  过了很久,她说:“合理。”
  源崇皱眉。
  “这不是你最该说的话。”
  奏抬眼。
  “那该说什么?”
  源崇没有回答。
  他確实不知道。
  如果是別的协力者,大概会愤怒,会质问,会说“你不相信我”。如果是更普通的年轻人,可能会害怕,可能会需要保证。
  但佐藤奏站在射箭馆的木地板上,问他会不会射她,得到答案后,只说合理。
  奏说:“『我相信你不会失控』没有用。”
  她的声音很低。
  “如果我真的失控,信任不能让我停下。”
  源崇看著她。
  奏继续:“底线有用。”
  她不需要空泛安慰。
  至少现在不需要。
  她需要知道,如果某一天她被系统说服,被京都说服,被某个看起来能救更多人的最优解说服,现场还有人会把她当作会犯错的人,而不是必须完成使命的接口。
  源崇说:“我见过没有人愿意先说底线的现场。”
  奏没有追问。
  他也没有说得很详细。
  “早期任务。”源崇说,“一名协力者被异常核心同化。所有人都以为他还能自己回来。所有人都在等他自己拒绝。”
  他停了一下。
  “最后只能补救。”
  补救这个词很轻。
  可它背后显然不是轻的事。
  奏没有问死了多少人。
  源崇也没有说。
  他只补了一句。
  “那个人不是坏人。”
  奏看著他。
  源崇的视线落在远处靶纸上。
  “他一直在救人。到最后一刻,他也认为自己在救人。”
  射箭馆里很安静。
  “最麻烦的不是恶意。”源崇说,“是一个人开始相信自己变成工具更有用。”
  奏没有移开视线。
  这句话落在她身上,比“你可能失控”更重。
  因为系统给她的最优解,往往也不是恶意。
  接管原版位。
  保存三十七人。
  成为更高效的核心。
  听起来都像救人。
  奏说:“我知道。”
  源崇问:“你知道,还是你理解?”
  奏停顿。
  “正在理解。”
  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诚实答案。
  射箭馆的灯很安静。
  靶纸掛在远处,一圈一圈的黑线像某种被允许瞄准的结果。
  奏的手机响了。
  不是系统提示。
  普通来电。
  凛。
  奏接起。
  “你在哪里?”凛问。
  背景里有风声,可能她正在回洞爷湖前整理行李。
  奏说:“射箭馆。”
  电话那边沉默一秒。
  “你们不要打起来。”
  “不会。”
  “这个回答也不让人放心。”
  奏看了源崇一眼。
  “在谈底线。”
  凛那边又沉默了。
  “听起来更不让人放心。”
  “但有用。”
  凛嘆气。
  “你们两个真的很难聊天。”
  这句话今天已经出现过。
  奏说:“嗯。”
  凛说:“別嗯。结束以后给我发消息。”
  “知道。”
  电话掛断。
  源崇说:“她知道?”
  “知道一部分。”
  “哪部分?”
  “她知道我们很难聊天。”
  源崇沉默。
  犬神尾尖动了一下。
  像讚同。
  电话掛断后,射箭馆外的自动售货机亮了一下。
  雪落在售货机顶棚上,灯光把一小片雪照成淡橙色。奏从玻璃门里看见那点光,忽然想起札幌地下街里那个孩子留下的糖。糖还在她外套口袋里,没有给犬神吃。
  她伸手摸了一下口袋。
  硬糖隔著包装纸硌在指腹上。
  很小。
  很普通。
  却比京都记录室的所有邀请都更像一个人留下的东西。
  奏走到桌边。
  “限制咒符。”
  源崇把封存盒推给她。
  奏打开,看了很久。
  咒符的结构不复杂。
  它不是封印系统本体,而是干扰系统界面与灵魂锚点之间的连接。对普通异常接口可能有效,对她这种已经多次与系统深层规则接触的人,效果不稳定。
  “作用时间?”
  “三十秒到三分钟。”
  “副作用?”
  “头痛、视觉中断、灵力逆流。严重时记忆断片。”
  “不够。”
  源崇看她。
  “什么意思?”
  奏合上盒子。
  “如果我真的接管记录核心,这个不够。”
  她不是挑衅。
  是在评估。
  源崇明白这一点。
  他也知道她说得对。
  这三枚咒符也许能打断一次系统提示,干扰一次界面接入,却不一定能阻止她主动成为核心。
  源崇说:“那我会用弓。”
  奏点头。
  “瞄哪里?”
  源崇看著她。
  “非致命优先。”
  “如果不够?”
  “再判断。”
  奏接受了这个答案。
  她把封存盒推回去。
  “带著。”
  源崇问:“你不要求我不带?”
  “不要求。”
  “不担心?”
  “担心没有用。”
  她停了一下。
  “但有条件。”
  “说。”
  奏看向他。
  “不要听京都的。”
  源崇回答得很快。
  “我只听现场。”
  这句话比保证更短。
  也更可靠。
  奏点头。
  有限的信任就这样成立。
  不温柔。
  不轻鬆。
  没有拥抱,没有和解,没有“我永远不会伤害你”这种不现实的话。
  只是他会看著她。
  她允许他看著。
  判断权不交给京都。
  源崇把限制咒符重新封存。
  装备包合上时,木地板上落了一点雪水。那是奏进门时带进来的,已经快干了。
  源崇准备收起最后一支旧破魔箭。
  那支箭原本是他早年使用的备用箭,箭身上的符文有磨损,但结构仍然稳定。他拿起来时,箭身忽然微微一冷。
  源崇停住。
  箭杆上浮出一枚极淡的朱印。
  很浅。
  像有人隔著很远,在箭身上按了一下还没干的红印。
  不是源崇画的。
  也不是执行机关標记。
  奏看见了。
  犬神站起来,喉咙里发出低声。
  京都朱印。
  它没有攻击。
  没有扩大。
  只是安静地浮在那支箭上,像在提醒他们:会阻止奏的人,也已经被记录。
  源崇的脸色沉下。
  他没有试图立刻擦掉。
  也没有把箭放回普通箭筒。
  他取出单独封存袋,把那支箭装进去。
  然后在標籤上写:
  京都干涉武装权限。
  奏看著那行字。
  源崇把封存袋合上。
  “这也写。”他说。
  雪还在窗外落。
  射箭馆里,靶纸静静掛著。
  没有一支箭射出去。
  可京都已经开始记录,谁有资格拉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