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协查令
  执行机关札幌分部看起来不像处理异常的地方。
  它更像一栋普通行政楼。
  灰色外墙,入口处有安检门,门口铺著吸水垫,垫子边缘已经被雪水浸成深色。大厅里暖气很足,窗玻璃上浮著薄薄的白雾。工作人员穿著深色制服,胸前掛著证件,来往时脚步很轻。
  外面是札幌灰白的雪天。
  里面是白灯、文件柜、访客贴纸和消毒液气味。
  奏站在入口处,看著安检门上方的绿色指示灯。
  犬神不喜欢那个提示音。
  每过一个人,安检门都会发出很轻的“滴”声。它没有像听见快门那样低吼,但耳朵一直压著,尾尖贴在奏鞋边。
  凛低头看自己的访客贴纸。
  她贴歪了。
  贴纸上写著“民间协力者”,边缘翘起一角,像隨时会掉。她试图撕下来重贴,被工作人员温和阻止。
  “撕下来就失效了。”
  凛立刻停手。
  “贴歪也有效吗?”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
  “有效。”
  凛鬆了口气,又像觉得这种鬆口气很奇怪。
  源崇熟悉流程。
  他把证件、报告封存袋和京都確认函一併交给前台。右手仍然缠著绷带,签字时动作比平时慢,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才继续。
  工作人员看见他的手,低声问:“需要代签吗?”
  “不需要。”
  他用左手把字签完。
  奏手里拿著已经冷掉的无糖咖啡。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震了一下。
  她没有拿出来。
  不用看也知道,大概又是路线校准、协查令、京都记录室之类的提示。她现在已经开始分辨出系统震动的频率。普通通知短,异常提示更轻,却更像贴著骨头震。
  他们被带到三楼小会议室外等待。
  走廊墙上滚动著普通公告。
  雪天交通提醒。
  异常现场保密规范。
  协力人员心理评估预约。
  凛看到最后一条,下意识看向奏。
  奏没有转头。
  “不用看我。”
  凛把视线移开。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准备说。”
  凛小声嘀咕:“有时候你真的很难聊天。”
  犬神趴在椅子旁,尾尖压住掉下来的访客贴纸边角。它看起来比在地下街时安静,但那种安静不是放鬆,更像把自己缩进最低消耗状態里。
  源崇被工作人员叫走。
  “源执行官,白金温泉最终报告需要先確认。”
  他点头,跟著对方走向走廊另一侧。
  奏看著他的背影。
  凛问:“他是不是还有事没说?”
  “有。”
  “你不问?”
  “他会说能说的部分。”
  凛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这种信任方式也很难聊天。”
  奏没有反驳。
  等待室角落有一台饮水机。
  旁边放著纸杯,纸杯外侧印著执行机关的標誌。凛接了一杯热水,捧在手里,没有喝。她的视线时不时飘向墙上的“协力人员心理评估预约”,又很快移开。
  “他们会问什么?”凛小声说。
  奏靠在椅背上。
  “睡眠,幻听,记忆缺失,是否有自伤或伤人衝动。”
  凛转头。
  “你很熟?”
  “第一卷之后做过一次。”
  “结果呢?”
  奏想了想。
  “建议持续观察。”
  凛盯著她。
  “这不是结果,这是他们不知道怎么办。”
  奏没有否认。
  犬神抬头看了看饮水机。
  饮水机换水桶时大概会发出低沉气泡声,它提前警惕了两秒。凛注意到以后,把纸杯放得更轻一点。
  一名年轻工作人员从走廊另一头经过,看见犬神,脚步慢了一下。
  “它就是报告里的协力式神?”
  凛立刻说:“它有名字。”
  工作人员一愣。
  奏说:“犬神。”
  工作人员有些尷尬地点头。
  “抱歉,犬神……先生?”
  犬神闭上眼。
  凛小声说:“这个称呼它好像也不喜欢。”
  奏说:“它不在乎敬称。”
  犬神尾尖动了一下。
  凛说:“它在乎。”
  这段很小的对话让等待室短暂像一个普通地方。纸杯热水、歪掉的访客贴纸、工作人员尷尬的敬称、犬神假装睡觉。可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仍然关著,门缝下透出白灯,像某个已经准备好的手续正在里面等他们。
  会议室门打开时,里面已经摆好了文件。
  白色长桌,几把硬椅子,纸杯咖啡,一台投影屏,窗外是札幌市区的雪。暖气开得很足,房间却因为白灯显得冷。桌面中央放著一个厚文件袋,封口处贴著执行机关封条。
  札幌分部负责人坐在主位。
  他四十多岁,头髮整齐,眼下有明显疲惫。他没有表现出欢迎,也没有表现出敌意,只是在奏进来时看了她一眼。
  “佐藤奏。”
  奏点头。
  “高桥凛。”
  凛坐下时把红伞放在椅子旁,伞尖轻轻碰到地面。
  “源崇。”
  源崇坐在靠近门的位置。
  这个位置方便起身,也方便观察全场。
  犬神被允许趴在奏脚边。
  工作人员本来想给它另放一个垫子,犬神看了一眼,选择无视。它趴在奏鞋旁,尾尖轻轻搭著她的鞋底。
  分部负责人打开文件袋。
  “现在宣读京都协查令。”
  纸张被抽出来。
  声音很普通。
  可奏仍然觉得,那声音像某种门被打开。
  协查令正文是標准现代公文格式。
  任务名义:跨区域异常源头確认。
  调查对象:白金温泉旧旅馆残留物、未定影底片、京都记录室第七保存架疑似关联结构。
  主要协查人员:执行官源崇,协力对象佐藤奏。
  民间灵媒协力者:高桥凛。
  附属协力体:犬神。
  奏的视线停在“附属协力体”上。
  犬神尾巴动了一下。
  文件最后一页底部,有一枚旧阴阳寮朱印。
  朱印不是印刷上去的。
  它像刚盖下不久,红色还沉在纸纤维里。会议室的暖气里混进一丝很淡的旧木香。
  凛也闻到了。
  她皱眉。
  分部负责人继续说:“任务目標包括,確认京都记录室第七保存架是否为北海道近期记录污染事件上级结构,確认未定影底片活性来源,確认白金温泉旧旅馆原版模板与京都旧记录系统关联。”
  奏问:“协助谁?”
  负责人停顿了一下。
  “名义上,协助京都方面。”
  “实际?”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源崇开口:“確认京都方面是否也是异常源。”
  这句话落下,投影屏右上角的远程窗口亮了一下。
  京都方面已经接入。
  窗口里仍然没有人脸。
  白墙,半开的旧屏风,屏风上的水纹和飞鸟。和上次几乎一样,连光线角度都像被保存过。
  一个礼貌的声音传来。
  “京都方面旁听。”
  分部负责人没有意外。
  “京都方面可进行补充说明,但不得干预札幌分部协查人员安排。”
  屏风后的声音很平静。
  “理解。”
  停顿半秒后,对方继续。
  “欢迎佐藤奏协助確认第七保存架。安倍氏权限候补者可获得临时访问路径。”
  奏抬眼。
  “佐藤。”
  屏风后的声音没有变化。
  “现用姓氏已记录。”
  凛忍不住了。
  “你们为什么总这样说?”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短暂落到她身上。
  凛抓紧红伞柄。
  京都方面回答:“记录应保留所有称谓。”
  这句话听起来合理。
  合理到让人更不舒服。
  奏说:“称谓不是所有权。”
  屏风后安静了一秒。
  “异议已记录。”
  凛的眉头皱得更深。
  她大概第一次这么直观地理解,为什么奏討厌“现用姓氏”这个说法。不是因为对方直接否认她,而是因为对方连她的拒绝也温和地收进去,放进某个格子里。
  分部负责人咳了一声,把话题拉回。
  “高桥凛的同行资格。”
  工作人员把一份文件推到凛面前。
  “你不是执行机关正式人员。此次行动只能以民间协力者身份同行。需要签署风险確认书。內容包括但不限於跨区域异常污染、记录污染、姓名污染、梦境侵入和生命风险。”
  凛看著那一长串词。
  “听起来像你们不想负责。”
  负责人说:“是让你知道风险。”
  “我知道风险。”
  “知道和签署是两件事。”
  凛拿起笔。
  文件抬头写著:
  洞爷湖畔神社现任灵媒协力人。
  下一秒,字跡闪了一下。
  洞爷旧池守。
  凛的手停住。
  纸面很快恢復正常。
  洞爷湖畔神社现任灵媒协力人。
  她没有签。
  先把纸转向奏。
  “你看到了吗?”
  奏点头。
  源崇立刻看向工作人员。
  “更换纸质文件。当前文件出现异常称谓污染。”
  工作人员脸色微变,迅速取走文件。
  分部负责人看向京都远程窗口。
  “京都方面?”
  屏风后的声音依旧平静。
  “称谓自动校准可能受第七保存架影响。非主动干预。”
  源崇说:“记录为文件污染。”
  对方停顿。
  “理解。”
  新文件很快列印出来。
  这一次,字样没有变化。
  凛看了很久,才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写得比平时慢。
  写完以后,她把笔放下,像刚刚把什么东西交出去了一小部分。
  接下来轮到犬神。
  工作人员显然没想到“附属协力体”会成为问题。他在系统里翻找登记类別。
  “装备?”
  凛立刻说:“不是。”
  “式神?”
  源崇说:“可作为技术分类。”
  工作人员继续看。
  “灵性协力体?”
  “勉强。”凛说。
  “危险物?”
  凛的声音提高:“更不是。”
  犬神抬头,看了工作人员一眼。
  工作人员默默把那个选项划掉。
  奏说:“同行者。”
  工作人员愣住。
  “系统里没有这个类別。”
  “那就加备註。”
  工作人员看向负责人。
  源崇开口:“主类別登记为协力式神。现场行动按同行者处理。禁止將其列为装备或危险物。”
  负责人点头。
  “按源执行官意见。”
  犬神尾尖碰了一下奏鞋边。
  很轻。
  凛低头看它,小声说:“你现在有备註了。”
  犬神闭上眼,像懒得理她。
  未定影底片处置很快被提上议程。
  风险评估员推了推眼镜。
  “按流程,底片应交由札幌分部临时封存。出发前移交协查组。”
  奏说:“不行。”
  评估员看向她。
  “理由?”
  “它会移动。”
  “封存室可抑制移动。”
  “它会梦见人。”
  会议室安静下来。
  源崇补充:“现场记录显示,底片对佐藤奏低反应,对水汽、影像、信息屏存在主动连接。强制转移风险高於临时隨身保管。”
  京都方面在这时开口。
  “临时由权限候补者保管可接受。”
  奏看向屏幕。
  “不是你们允许。”
  这句话让会议室再次安静。
  分部负责人没有立刻训斥她。
  他只是看了奏几秒,然后对记录员说:“底片暂由佐藤奏隨身保管。札幌分部、源执行官共同承担监护责任。京都方面无直接处置权。”
  源崇看了负责人一眼。
  这句话很重要。
  至少在文件上,它把京都挡在了执行机关之外。
  行程安排隨后確定。
  四十八小时內出发。
  凛需要回洞爷湖畔神社取备用红伞符、活水和几件神社旧物。源崇需要回射箭馆整理弓具、破魔箭和现代装备。奏需要回学校和住处取必要物品,並接受一次简短心理评估。
  听到心理评估时,凛又看了奏一眼。
  奏这次直接说:“再看我也不会去得更快。”
  凛把视线移开。
  “飞机?”凛问。
  负责人说:“新千岁至关西或伊丹,再转京都。若天气影响航班,改新干线线路。”
  凛的表情变得复杂。
  “飞机……会不会很晃?”
  源崇说:“通常不会。”
  “通常。”
  “任何交通方式都有风险。”
  奏忽然问:“哪种更少被记录?”
  会议室里没人回答。
  连京都方面都没有出声。
  这比回答更糟。
  会议结束后,分部负责人说:“源执行官留下。”
  奏站起身时看了源崇一眼。
  源崇没有解释。
  凛想问,被奏拦住。
  “他会说能说的部分。”
  凛看了她一眼。
  “你又说这句。”
  “仍然適用。”
  走廊里,犬神趴在自动贩卖机旁边。
  凛去买热茶。
  她把访客贴纸按在胸前,贴纸还是歪。热茶罐掉出来时发出一声闷响,犬神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起身。
  凛把一罐热茶递给奏。
  “你喝吗?”
  “不喝。”
  “你今天咖啡喝太多了。”
  “所以不喝茶。”
  “这两件事有关係吗?”
  “都有咖啡因。”
  凛低头看热茶罐。
  “茶也有?”
  奏看她。
  “理论上。”
  凛觉得自己被回敬了。
  会议室里,只剩源崇和分部负责人。
  负责人没有绕弯。
  “上级指令正式转达。”
  源崇站在桌边。
  右手绷带下的伤口仍然发胀。
  负责人打开加密文件。
  “京都协查期间,持续监控佐藤奏。必要时限制其系统使用。若佐藤奏出现主动接管记录核心、与京都记录室或深渊收录接口发生不可控同步等行为,源崇有权临时制止。”
  源崇没有立刻回答。
  负责人继续:“这不是不信任。”
  “这是不完全信任。”源崇说。
  负责人看著他。
  “对高风险协力对象,完全信任是不负责任。”
  源崇没有反驳。
  这句话很冷。
  也正確。
  负责人语气放低一点。
  “你和她同行时间最长。你比京都方面更適合判断她什么时候还是她自己。”
  源崇说:“所有监控指令记录在案。”
  负责人皱眉。
  源崇继续:“不接受口头黑箱命令。不允许京都方面越过执行机关直接下令。不允许以安倍氏权限为由绕过现场判断。”
  负责人沉默片刻。
  “可以写入行动附註。”
  “现在写。”
  负责人看了他两秒,最后点头。
  “现在写。”
  源崇从会议室出来时,凛正蹲在犬神旁边,试图把自己的访客贴纸从犬神尾巴下面抽出来。
  犬神不配合。
  凛抬头:“他们又让你写什么?”
  源崇说:“后续流程。”
  凛明显不信。
  奏看著他。
  她也知道不止如此。
  但她没有追问。
  源崇看向她。
  “四十八小时內出发。你需要回学校和住处整理物品。”
  奏点头。
  “知道。”
  走廊尽头的电子公告屏忽然闪了一下。
  原本滚动的是雪天交通提醒。
  地铁延误。
  路面积雪。
  请注意防滑。
  下一秒,屏幕变成一行黑字。
  协查令已记录。
  没有人停下。
  一名工作人员抱著文件夹从屏幕前经过,完全没有反应。
  两秒后,公告恢復正常。
  请注意防滑。
  奏看著那行正常提示。
  她忽然明白,京都並不在意她是否接受任务。
  在记录室看来,手续已经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