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抄卢家...
  长安城,太极宫。
  李世民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著一份奏摺。
  奏摺是刑部送来的,厚厚一沓,记录著崔家、王家抄家的清单。
  田產多少亩,宅邸多少间,商铺多少间,金银器物多少件,铜钱多少贯,绸缎多少匹,字画多少幅,古玩多少件,奴僕多少名,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两遍,放下奏摺。
  “房玄龄。”
  “臣在...”房玄龄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
  “卢家那边,有消息吗?”
  “回陛下,金吾卫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从长安到范阳,快马加鞭,再有几天就到了。”
  房玄龄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但臣担心,卢家比崔家、王家更难对付。”
  李世民看著他。
  “卢家在范阳经营了几百年,根深蒂固,上上下下都是他们的人,比太原王家还难啃。金吾卫那两百人,怕是……”
  “怕是不够用?”李世民接过了话头。
  房玄龄没有否认。
  李世民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舆图上標註著范阳卢氏的位置,在幽州以南,靠近长城。
  那里是卢家的老家,也是卢家的根基所在。
  他盯著那个硃笔画的红圈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在红圈旁边又画了一个圈。
  “传朕旨意,让幽州都督派兵五百,从北边包抄,金吾卫两百人从南边进去,两边夹击,一个都不许跑。”
  房玄龄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陛下,这…这不合规矩,幽州都督管的是边防守备,让他派兵抄家,名不正言不顺,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李世民转过身,看著他,嘴角弯了一下。
  “朕说行,就行。”
  房玄龄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臣遵旨。”
  他转身走了。
  李世民站在舆图前面,看著范阳卢氏那个红圈,看了很久。
  范阳卢氏,立族数百年,歷经八朝,门生故旧遍布天下,经学传家,在士林中的声望比崔家、王家还高。
  但他不在乎。声望再高,也高不过刀。
  他拿起硃笔,在范阳卢氏的红圈上打了一个叉。
  范阳。
  卢家的老宅在范阳城东,占地极广,从东街一直延伸到城墙根,光院墙就有好几百丈长。
  宅子里的建筑鳞次櫛比,飞檐翘角,雕樑画栋,气派非凡。
  门口蹲著两只石狮子,比別家的大一圈,张著嘴,露出整齐的石牙,威风凛凛。
  门楣上悬著一块匾额,“范阳卢氏”四个字是前朝书法大家写的,笔力遒劲,气势恢宏。
  卢家的老家主叫卢远达,七十多岁了,头髮全白,背也驼了,但精神还好,每天早起要在院子里打一套拳,吃完早饭要去书房读两个时辰的书,下午在花园里散步,晚上跟儿孙们一起吃饭,日子过得比神仙还舒坦。
  但今天他打不了拳了。
  天还没亮,卢家的僕人就从城外跑回来报信。
  “金吾卫的人来了!已经到了城门口!”
  卢远达正在穿衣服,听到这个消息,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穿。
  把扣子一颗一颗地系好,把腰带繫紧,把头髮梳整齐,拿起木簪別好,又对著铜镜照了照,把歪了的衣领正了正。
  他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院子里。
  天灰濛濛的,月亮还掛在天边,星星还没灭完。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著长城的寒气,凉颼颼的。
  卢家的族人陆续从各个院子里走出来,聚在前院里。
  黑压压一大片,老老少少上百口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还在穿衣服,有的头髮还没梳,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搀著老人。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连孩子都不哭了,大概是嚇傻了。
  卢远达站在台阶上,看著这些人。
  “金吾卫的人来了,要抄咱们的家。”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前院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檐角的风铃声。
  “他们要抄,就让他们抄,他们要抓,就让他们抓。咱们卢家的人,不怕这个。”
  没有人说话。
  卢远达转过身,看著院门口。
  院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沉闷而有节奏,像是有人在擂鼓。
  甲叶碰撞的声音哗啦啦的,像是风吹过竹林。
  院门被推开了。
  金吾卫的士兵鱼贯而入,领头的是一员中年將领,穿著一身明光鎧,腰佩长刀,面容冷峻,眼神锐利。
  他身后跟著两百名士兵,全副武装,刀出鞘,弓上弦。
  中郎將叫韩宗元,是李崇义的副手,上次崔家抄家他也在场,这次是他带队。
  韩宗元走到卢远达面前,站定,抱拳行了个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卢公,末將奉旨,抄没卢氏家產,押送卢氏族人流放。请卢公交出府库钥匙、田產地契、奴僕名册。”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圣旨,展开来,念道:“门下:卢氏勾结乱党,意图谋反,罪大恶极。著即抄没家產,族人流放三千里。田產充公,宅邸没收,祠堂拆除,牌位焚毁。卢氏子弟,永不敘用,永不许参加科举。钦此。”
  念完了,他把圣旨卷好塞回袖子里。
  卢远达听完,脸色没变。
  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虽然背驼了,但看著比谁都直。
  “臣领旨。”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咚的,声音很闷,像是敲在木头上。
  金吾卫的士兵开始在府里搜查。
  翻箱倒柜,撬门砸锁,把值钱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搬出来,登记造册。
  府库里的金银器物堆成了小山,光铜钱就装了二十几车,绸缎布匹不计其数,字画古玩摆了一地。
  库房里还有几箱子书信,是卢家这些年跟各方往来的密信,有罗艺的,有张公谨的,有突厥人的,还有崔家、王家、郑家、李家的。
  韩宗元看著那些书信,脸色变了又变。
  他拿起一封拆开看了看,迅速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身对身后的副手说了一句:“这些信,一封都不能少,全送到宫里去。”
  副手应了一声,亲自带人守著那几箱子书信,连碰都不让別人碰。
  卢家的族人被从各个院子里押出来,老老少少上百口人,用绳子串在一起,一串一串的,从府门口一直排到巷口。
  卢远达走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步子迈得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模一样。
  韩宗元走到他旁边,跟他並排走著。
  “卢公,末將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卢远达没有看他。
  “问。”
  “卢家在范阳经营了几百年,根基比崔家、王家都深。金吾卫只来了两百人,卢公要是让人抵抗,末將这两百人,未必能活著走出范阳。”
  卢远达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抵抗?抵抗了又怎样,杀了你们两百人,李世民还会派两千人来,两千人不够,就派两万人,两万人不够,就派二十万人,卢家再大,也大不过朝廷。
  抵抗,不过是多死几个人罢了,该死的时候,一个都跑不掉。”
  韩宗元看著他,没有再问。
  队伍从卢府出发,穿过范阳城的大街,往北门走去。
  街道两旁站满了人,范阳城的百姓,卢家的佃户,卢家的门生故旧,卢家商铺的伙计。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连孩子都不哭了。
  风吹过来,把卢远达的白髮吹起来,在风中飘动。
  他看著前方,北门在望。
  出了北门,就是流放的路。三千里,走到冬天才能到。
  但他走得到。
  范阳城外,卢家的祠堂被拆了。
  金吾卫的士兵把牌位一块一块地拿出来,堆在院子中央,浇上油,点了一把火。
  火躥起来,舔著那些牌位。
  牌位上的字在火中扭曲、焦黑、化灰。
  卢远达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祠堂的方向,浓烟滚滚,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格外刺眼。
  他看了几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出了北门,就是流放的路。
  三千里。
  他走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