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茶楼
  狄公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窗户关著,屋里比走廊暗一些,空气里浮著细细的灰尘,在从窗纸透进来的光里缓缓转动。
  他把荷叶包放在桌上,解开草绳,摊开来。
  胡饼的香气散开,混著荷叶的清香,把整个屋子都填满了。
  “吃吧。”
  张睿站在桌边,看著那几张饼。
  芝麻粒在饼皮上嵌得密密麻麻,蒸饼白白胖胖的,边缘微微泛著焦黄。
  伸手拿起一只胡饼,饼是温热的。
  芝麻的香气钻进鼻子里,焦脆的饼皮在齿间发出极轻的碎裂声。
  咬了一口又一口,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需要吃东西,也不知道这饼吃下去会去哪里,但嘴里是香的,胃里是暖的。
  狄公笑了笑,转身又出去了。
  下了楼,找店家要了两壶热茶。
  茶是刚烧的,壶嘴冒著白气。
  提著茶壶上楼,先到李元芳门前,敲了两声。
  门开了一道缝,李元芳看见茶壶,眼睛亮了一下。
  狄公把一壶茶递进去:“省著点喝。”
  “……多谢大人。”
  门重新关上。
  狄公提著另一壶茶,走到自己房门前,推开门。
  张睿坐在桌边,荷叶上的饼分成了两份,一份多,一份少,多的一份被推到了另一边。
  “……给老夫留的?”
  “大人也吃一点。”
  张睿没有看他,正把最后半块胡饼往嘴里送,腮帮子鼓著,声音有些含糊。
  狄公没有说什么,走过去,將茶壶放在桌上,然后在对面坐下,看了看自己那摞饼——一只胡饼,两张蒸饼。
  他吃过一碗麵了,吃不下这么多。
  只拿起一只蒸饼,掰开来。
  面瓤雪白,热气直往外冒。
  掰了一半,又把另一半放回去。
  张睿看见了:“大人——”
  “够了。”
  狄公慢慢吃著那半块蒸饼,张睿伸手去拿茶壶,手指碰到壶把的时候顿了一下,壶稍稍有点烫。
  於是小心用袖子垫著,提起来,先给狄公倒了一碗。
  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热气腾腾地落进碗里,声音咕嘟咕嘟的,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你小心些……”
  看著张睿略显笨拙的动作,也没再多说什么,端起碗喝了一口。
  有点烫,还有一点苦。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桌上铺了一层柔和的亮光。
  荷叶的边缘被照得透亮,泛著浅浅的金绿色。
  灰尘在光里缓缓转著,一粒一粒的,亮晶晶的。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著。
  狄公吃完那半块蒸饼,又拿起一只胡饼,掰了一小块。
  確实是吃不下了,那一碗的分量很足,现在只是陪著张睿罢了。
  窗外街市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卖菜的吆喝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小孩的笑闹声……
  隔了一层,变得模糊而温柔。
  吃完手里那小块胡饼,狄公拿粗布巾擦了擦手,提起茶壶,给两只碗里又添了些茶。
  “喝口水,別噎著。”
  张睿端起碗,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不烫了,温温的。
  吃完最后一口饼,张睿又將桌上散落的芝麻粒和饼皮碎屑归拢到荷叶中央,把荷叶四角折起,裹成一个小小的包,放在桌角。
  狄公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走吧。”
  张睿跟上去。
  走到门口,狄公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荷叶小包安安静静地搁在桌角,旁边是两只空碗,一只茶壶。
  门关上了。
  出了客栈,狄公沿著街檐下走。
  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在街面上,亮晃晃的。
  挑担的、牵驴的、拎著菜篮子的妇人、追著木轮车跑的小孩,人来人往。
  他走得不快,偶尔侧身让一让,脚步始终是稳的。
  走了大约一刻钟,进了一家茶楼。
  门楣上悬著一块旧匾,字跡有些斑驳了。
  进门是个不大的厅堂,摆著七八张方桌,三三两两坐了人。
  没在楼下停,径直上了楼梯。
  木梯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吱呀作响,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
  二楼比楼下安静些,临街是一排窗,窗板支起来了,能看见对面屋脊上蹲著的小兽,和更远处坊市的轮廓。
  狄公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茶。
  跑堂的应了一声,不一会儿端上来一只粗瓷壶、一只茶碗,壶嘴冒著热气。
  狄公倒了一碗,没有喝,只是把茶碗搁在桌边,身子微微靠向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面上。
  然后就开始听周围人讲话。
  京城茶楼里,消息比驛站还快。
  说的人未必在意谁在听,听的人也未必在意谁在说。
  隔壁桌两个商人在聊南边的丝绸行情,一个说今年雨水多蚕不好养价格要涨,另一个说涨也涨不到哪儿去,突厥那边的路还堵著;
  斜对面几个书生在议论今年的科举,声音压得低,偶尔冒出一句“据说今年的主考官”,又压下去了;
  楼下有人扯著嗓子说昨夜城东著了火,烧了半间铺子,也有人插嘴说不是著火是抓了人,抓的是个做假帐的帐房……
  狄公听著,偶尔端起茶碗喝一口,又搁下。
  茶汤从琥珀色喝成了浅黄,才又续了一回水。
  张睿待在他身旁,目光在那些说话的人脸上转来转去,又落回狄公身上。
  他不知道狄公来这里做什么,但也没多问。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隔壁桌的话题变了。
  “哎,听说了吗?皇上后天要去圆觉寺进香。”
  “真的假的?”
  “千真万確,我表舅在宫里当差,亲耳听到的,鑾驾都备下了。”
  “那圆觉寺这一下可要热闹了,好久没见圣驾出宫进香了吧?”
  “可不是。听说寺里已经在洒扫了,方丈亲自盯著,山门外头拿黄沙垫道,垫了三里地。”
  狄公的手顿了一下,茶碗在嘴边停了一瞬。
  碗沿贴著下唇,也没有倾斜。
  过了一会才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隨后站起身,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压在碗边,下了楼。
  离开茶馆,狄公的步子要轻快许多。
  穿过街巷,绕过挑担的小贩,脚步没有停。
  阳光从屋檐之间的缝隙漏下来,一道亮,一道暗,落在他肩上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