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胡饼
  张睿一夜没睡,实在是睡不著。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剧透的那些话。
  本以为说出来会轻鬆些,没想到心里反而更沉了。
  越王谋反、土窑刘金、郡主自导自演、虎敬辉是蝮蛇……一桩桩一件件,像石头一样,说出去一块,便压上来一块。
  窗外渐渐亮起来,从灰蓝变成浅白。
  狄公侧身躺著,面朝墙壁,背影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像是睡得很沉。
  街上传来第一声鸡叫,然后是卸门板的声响,泼水声,拖长了调子的吆喝——
  “热——豆浆咧——”
  京城醒了,狄公也醒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后颈,活动了一下肩膀。
  赶了这些天的路,浑身骨头都是僵的。
  看了一眼窗外,和张睿问了声早,然后像往常一样穿衣、洗漱。
  撩起井水洗了脸,拿粗布巾擦乾,又把衣领整了整。
  神色如常,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张睿看著他,心想:到底是真不放在心上,还是已经想清楚接下来要怎么办了?
  狄公洗漱完,倒了一杯凉水,站著喝了两口,然后推门出去。
  张睿跟上去。
  “大人,您去哪儿?”
  “吃早饭。”
  客栈外是一条窄街,往前走到巷口,拐上正街,眼前豁然热闹起来。
  卖早点的挑著担子沿街叫卖,蒸笼摞得老高,白气一团一团地往外冒。
  油条在滚油里翻著身,炸得金黄,滋滋地响。
  豆浆的香味顺著风飘过来,混著柴烟和露水的气息。
  狄公在一个麵摊前停下。
  摊子不大,支著两张条桌,几条长凳。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繫著蓝布围裙,正拿长竹筷搅锅里的汤水。
  汤头咕嘟咕嘟地滚著,上面浮著晶亮的油花,葱花的香味一股一股地往外飘。
  “一碗麵。”
  “好嘞——”
  妇人手脚利索,从案板上抓起一把切好的麵条,抖了抖,往锅里一撒。
  又拿一只粗瓷碗,碗底点了几滴酱油、一小撮盐、半勺猪油,舀一勺滚汤冲开,香气腾地就起来了。
  面煮得了,长竹筷一捞,折进碗里,麵条齐齐地臥在汤中。
  最后再撒一把葱花,端上来。
  狄公坐在条凳上,从筷筒里抽了一双筷子,低头吃起来。
  吃了两口,忽然抬起头,朝张睿站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不用盯著我吃。”
  “……我没盯著。”
  张睿往旁边挪了半步,把目光移向街面。
  卖柴的挑著担子过去了,一个小孩拽著母亲的衣角要糖饼吃,两条狗在摊子底下钻来钻去,尾巴摇得飞快。
  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把目光移回来。
  那碗面冒著热气,汤头清亮,上面浮著几点油花,葱花碧绿,蒜末细碎,香气一股一股地往鼻子里钻。
  狄公吃得慢,挑起一箸面,吹一吹,送进嘴里。
  麵条细长,软而不烂,在筷子上微微颤著。
  张睿咽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会咽口水,明明不需要吃东西。
  “……大人。”
  狄公抬头。
  “我也想吃。”
  狄公的筷子停了,看了他一眼。
  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意外,然后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面带回去就坨了。”他放下筷子,朝街对面的饼铺扬了扬下巴,“等老夫吃完,去买几个胡饼,再称两斤蒸饼,带回去和元芳一起吃。”
  说完,重新拿起筷子,低下头,继续吃麵。
  张睿站在旁边,没有再说话。
  狄公吃完最后一口面,端起碗把汤也喝了。
  从袖子里摸出两文钱,压在碗底,站起身。
  走到饼铺前,掌柜的正从炉膛里往外取饼,胡饼刚出炉,麵皮焦黄,芝麻粒在热气里微微颤动,香味兜头盖脸地扑过来。
  蒸饼摞在竹屉上,白白胖胖的,还冒著热气。
  “胡饼四个,蒸饼两斤。”
  “好嘞,您稍等——”
  掌柜的应了一声,拿一张干荷叶摊开,把胡饼一个个码上去,又將蒸饼用另一张荷叶包了。
  荷叶的清香混著面香,裹得严严实实,又用草绳扎了个提扣,递过来。
  狄公付了钱,提著荷叶包往回走。
  张睿跟在身后,目光落在那两个荷叶包上。
  热气从荷叶边缘渗出来,在清晨的凉意里化作细细的白雾。
  狄公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回去让元芳烧壶热水,面带不得,热茶总归是有的。”
  “……嗯。”
  清晨的太阳爬上屋脊,照在狄公手里那两个荷叶包上,照在街面上,照在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影子上。
  回到客栈,狄公上了楼,在李元芳房门前停下,敲了两声。
  “是我。”
  门开了。
  李元芳已经穿戴整齐,腰背挺得笔直。
  手边搁著一把刀,刀刃擦过了,亮得晃眼。
  侧身让狄公进来,目光往走廊里扫了一眼,又合上门。
  “大人。”
  “起了?”狄公把荷叶包放在桌上,解开草绳,“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够了。”李元芳看了一眼窗外,“街上人多了。”
  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人多了,他就不方便出去了。
  狄公点点头,从荷叶包里拿出两个胡饼和几张蒸饼,用干荷叶一裹,推到李元芳面前。
  “趁热吃。”
  李元芳接过来,咬了一口胡饼。
  饼皮焦脆,芝麻粒簌簌地往下掉。
  他吃得不快,但一口接一口,很扎实。
  狄公把剩下的饼重新包好,系上草绳。
  “今日你留在客栈,我出去转转。”
  李元芳抬起头,目光里有一丝警觉:“大人,京城不比別处。您一个人——”
  “不必担心。”狄公打断他,语气很淡,“老夫心里有数。”
  李元芳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跟著狄公这些日子,已经知道这位大人的脾气——说心里有数,就是真的心里有数。
  低下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几张饼。
  “大人,这饼……”
  “嗯?”
  “是不是给卑职留下,卑职不太方便出去。”
  “晚上再给你带吃的。”
  “啊?这……”
  狄公提著荷叶包站起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李元芳坐在床边,听著狄公的脚步声沿著走廊往里去。
  低下头,看看手里的饼,顿时觉得不香了。
  就这么几块,得熬一整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