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四色马之印(二)
  叶延的手指死死攥住报纸,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旗帜报》上刊印著一张大大的黑白阴影照片,原本肃穆圣洁的雕塑上出现一句醒目无比的挑衅文字:
  “上帝已死!”
  墙壁上歪斜的字母像是用刷子胡乱涂抹上去的,最后一笔拖出长长的痕跡,像是凶手在书写时陷入了某种癲狂状態。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离死亡那么近。
  如果他当时没有跟隨福尔摩斯离开,选择继续留在伦敦,会不会在某个寻常的出门时刻再也不能回家,然后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登上明日报纸的头版头条?
  【1881年3月11日——哲尔赛岛】
  【因为追查神秘的搬尸人,我和侦探以及他的马车夫杰克来到哲尔赛岛。
  第一日,我们一无所获。
  第二日,侦探似乎发现了什么线索。
  第三日,他给了我一把枪,然后匆匆离开。
  今天是第四日,我之前捲入的连环杀人案出现了第六个受害者……】
  久违的日记本再次出现,然而叶延並不开心,因为它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今天又死了一个人。
  叶延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的报纸。
  老杰克在楼下拿晚餐,他们两个已经在旅馆整整逗留了三日。
  由於福尔摩斯的叮嘱,他不敢贸然外出,只能通过报纸了解伦敦的案情进展。
  然而,这种间接获取信息的方式显然存在滯后性。
  第六位受害者已经出现。
  而他竟是从日记本上才得知这一点。
  “落日教会……”
  一个的象徵是日轮,而一个的名字却叫日落。显而易见,这是一个和英格兰教会圣堂相互敌对的邪教组织。
  该邪教组织鼓吹各种歪典邪论,其中最极端的口號便是:上帝已死。
  正常人把尸体藏於马腹,是为了隱匿罪证、方便拋尸,但这些邪教徒们显然没有正常的逻辑思维能力。
  他们连上帝都敢褻瀆,做出公然挑衅教会的事情似乎也不足为奇。
  但这也说明落日教会的势力庞大。
  若不是他们掌握著某种隱匿行踪的特殊能力,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將尸体悬掛於教堂的雕塑之上。
  叶延默默看著心中那个静止不动的罗盘,有些犹豫不决。
  他不想坐以待毙,若想早日抓到真正的凶手,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把那个神秘的搬尸人给找出来。
  而现在各种线索表明,那个神秘的搬尸人极有可能是他的叔叔于勒。
  是否利用罗盘的能力把他找出来?
  叶延皱了皱眉。
  俗话说得好,犹豫就会败北。
  而他迟迟下不了决心,其实是担心擅自行动,会把自己推入更危险的境地里。
  叶延不由得將目光投向意识深处。
  【刺红火灰】
  【类別:一阶材料(可製作)】
  【於中孕育,於火中诞生;火燃尽生命,火亦引导新生。】
  【性相:铸、引】
  福尔摩斯给予的左轮手枪只是普通的手枪,但那盒子弹却不那么简单。
  里面的火药掺杂著一种特殊材料。
  更重要的是,叶延从它的介绍中看见了一种新的准则。
  铸之准则涉及到火、毁灭、塑形、转变、技巧与力量,即便没有提示的介绍,从命名也能看出它和锻造有关。
  叶延正看著意识空间中的说明。
  突然。
  一股刺骨的阴寒从脊背窜上后颈。
  叶延瞳孔一缩。
  下一秒,身体比思维更快做出反应,下意识带动整个上身向左侧倾斜。
  这个动作来得如此突兀。
  以至於他的大脑还停留在困惑的阶段:为什么是左边?为什么不是右边?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向这个方向倒。
  只是相信直觉而已。
  额头重重磕在桌角的钝痛让他眼前发黑,但这份疼痛隨即被庆幸取代。
  碎骨交织的利爪擦著他的右肩而过,將亚麻衬衫划开一道撕裂的大口。
  鲜血从肩头涌出,在衣料上晕开一片暗红,叶延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骨爪划开皮肤的刺骨凉意。
  可诡异的是,他感受不到任何痛感,仿佛整条右臂都被浸泡在冰水里。
  心神一动。
  他的手中立刻出现一把左轮手枪。
  伴隨著一阵如玻璃破碎般的骨裂声响起,布满缝合痕跡的行尸怪物继续逼近。
  “嘶——”
  怪物胸腔里发出诡异的声响。
  它猛地张开裂至耳根的狰狞大口,那只没有瞳孔的苍白独眼不停地转动著。
  一股冰冷的寒气从喉咙中涌出。
  “砰!砰!砰——”
  与此同时,三声枪响骤然炸响。
  子弹精准地从怪物的眼眶中没入,如同烧红的铁钎刺入牛油,爆出三朵艷红火,裹挟著碎骨与脑浆从后脑勺飞出。
  怪物僵直的身体晃了晃。
  叶延不停扣动扳机,直至弹仓清空。
  他只觉得,自己的视野里像是炸开了一大片一大片硝烟味的光斑。
  弹壳滚落坠地,熔成六瓣铁。
  怪物死了。
  它的尸体如同被打碎的玻璃器皿,冰冷的寒意从碎裂一地的尸块上散发出来。
  距离最近的叶延冻得直打哆嗦。
  他很庆幸那个怪物的行为缓慢,如若不然,他可能没办法精准命中对方死穴。
  而他也足够幸运。
  就像之前和老杰克练习射击时那样。
  或许是天生的才能,又或许是受引之准则的影响,他对开枪时机的把控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如有神助。
  叶延心有余悸地盯著地上怪物的尸块:“那个怪物是想抓活口?”
  他能够感觉得到,那一爪不是朝著要害捅的,而是精准地瞄向后颈下方,那正是脊椎神经最脆弱的部位。
  对方显然是要让他彻底瘫痪,而非简单地取他性命。
  “袭击我是日落教会的邪教徒吧?这群疯子,居然追杀到这里来了......”
  此地不宜久留。
  就在叶延准备离开这里时,他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对劲。
  左轮从僵硬的手指间滑落。
  他的四肢正在迅速失去知觉,就像是注射了肌肉鬆弛剂一样。
  “这……”
  叶延抬眼看向房间。
  不经意间。
  怪物释放的寒意已经浸透整个空间。
  他的精神开始变得鬆缓。
  脑海中充斥著一股昏昏欲睡的感觉。
  理智在尖叫著警告他不能睡去,但身体却贪恋著这种解脱般的鬆弛。
  出去的老杰克怎么还没有回来?
  他还活著吗?
  还有旅馆的其他人呢,这么大的动静居然都没有一个人听到吗?
  【发现可记录坐標,是否储存?】
  “是。”
  一丝寒意悄然和叶延建立联繫。
  罗盘的指针不停地抖动著,最后指向了一个蜷缩在下水道中的黑影。
  看来幕后操纵者不在旅馆里。
  算是个好消息吧。
  想著想著,叶延渐渐垂下头颅。
  沉重的眼皮缓缓垂落,他终於支撑不住,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
  他似乎看见一只灰白的飞蛾扑扇著磷粉斑驳的翅膀,朝著自己的方向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