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河还是海？
三月二十九日，周五，伦敦。
伦敦的雨从来不是那种酣畅淋漓的暴雨，而是细密的、没完没了的，艾伦·卡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他感觉这场雨要下很久，他摸到手机眯著眼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著刘东的名字。
刘东发来两张照片，第一张是一本书的封面，米白色的底，上面是三个人的剪影站成一排，书名写著《四世同堂》。
第二张是书店的展台，那本书被摆在一进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旁边立著一块手写的牌子，字跡看不太清，但能认出“林书白”三个字。
刘东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今天上市。要不要给你寄一本？”
艾伦坐起来，把枕头靠在背后，三月二十九日，距离他在查令十字路那家旧书店发现《小王子》，已经过去快两周。
这两周里他读了那本中文版的《小王子》，又让茱莉亚·格林翻译了前面一部分，茱莉亚的译稿他看了，不完美，但骨架已经在了。
艾伦起身洗漱完泡了杯咖啡，做到书桌前拨通了刘东的电话，“艾伦？你这会儿打电话，伦敦才几点？”刘东的声音带著笑意，背景里有人说话，听起来是在办公室。
“早上六点半，我有个事要你帮忙。”
“你说。”
“我需要两本书，一本叫《夏洛的网》，一本叫《四世同堂》，都是林书白写的，你能不能帮我买到，然后寄到伦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考虑好了？”
“我已经决定了，欧洲读者需要《小王子》。”
“你不在等等？”
“等什么？等雨停？”艾伦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我需要儘快看到这两本书，《小王子》告诉我这个人的才华，现在我想看他更多的作品，为了確认他的边界在哪里，为了决定是投资他这个人，还是只投资《小王子》这部作品。”
他说的是实话，一个作者可能写了一本好书，然后一辈子再也写不出第二本，这种事他见得太多了，所以他需要知道林书白是哪种人——是那种把一生最好的故事放在第一本书里的人，还是那种越写越好、永远在往上走的人。
“你这逻辑，像在投资股票。”
“文学经纪就是投资股票，只不过我投资的不是公司，是一个人的想像力和才华，风险更高，回报也更不確定。”
刘东沉默了两秒，“书我可以帮你寄，但我要先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四世同堂》不是一本轻鬆的书，我读了一部分，它讲的是一九三七年北平沦陷后，一个普通家庭在战爭中的挣扎，里面有死亡，有背叛，有飢饿，有绝望，还有许多涉及到北平的风土人情，我並不是看不起你，但恕我直言，你读起来可能有点费劲。”
刘东的话里其实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是表面的：这本书不容易读，你做好准备。
第二层是含蓄的：你不了解中国，尤其是那个年代的中国，你可能读不懂，艾伦没有觉得被冒犯，因为他知道刘东不是在质疑他的能力，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英国人读一本关於北平沦陷的长篇小说，就像让一个中国人读一本关於维多利亚时代伦敦东区的小说——能读，但很多味道是尝不到的。
但艾伦在乎的不是那些“味道”，他在乎的是故事的核心，战爭、家庭、飢饿、选择，这些是人类共通的东西，不需要熟悉风土人情也能感受，但如果这本书足够好，它的骨头就会穿过那些细节的皮肉，直直的戳出来，他要找的就是那根骨头。
“东，我听懂了你的意思，你说得对，我可能读不懂那些细节，但一本书如果只有这些东西才成立，那它就不是一本好的作品，好的作品，是换一个语言、换一个国家、读者依然能被它打动。”
他顿了一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不需要用中国人的眼睛去读这本书，我只需要用我自己的眼睛，如果这本书让我在读完最后一页之后，坐在椅子上不想站起来——那就够了。”
刘东笑了一声，“行，我儘快发给你。”
“东，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林书白的电话號码，你能不能给我？”
“可以，但你不是要看他更多的作品吗？”
“当然要看，但那些作品的好坏不会影响我把《小王子》带到英国。”
他决定把《小王子》带到英国，不是因为林书白是一个“天才作家”，不是因为他的作品列表有多长，而是因为那本书本身，那本在旧书店里五英镑买来的、深蓝色封面的、边角有点旧的中文书——它值得被翻译，值得被更多的读者看到，不管它的作者以后写什么、写得好不好。一本书的价值不需要另一本书来背书。
“那没问题，號码我发你手机上。”
“谢谢你，东。”
“不客气。”
掛了电话，艾伦把手机放在桌上，刚才打电话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完全在对话上，雨声被大脑自动过滤了，现在安静下来，那些细密的、没完没了的雨声又重新涌进耳朵。
过了一会，屏幕亮了，刘东已经把林书白的电话发过来了，他不会马上打。
那两本书会决定他应该用什么样的姿態去面对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如果林书白只是偶然写了一本好书，那艾伦会用对待普通新人的方式——温和、鼓励、保持距离。
但如果林书白的才华在他的其他作品中得到了印证，那他就不是一个“写了一本好书的少年”，他是一个真正的天才，不管是哪国人，对待天才的態度总是会有些不同的。
艾伦打开笔记本电脑，给茱莉亚·格林发了一封邮件：“茱莉亚，《小王子》的翻译不需要赶进度，质量比速度重要，我还在等另外两本书。”他想了想，最后又补了一句：“when i finish reading the other two， i will know if he is a river or a sea。（等我读完另外两本，我就会知道，他是一条河，还是一片海）”
伦敦的雨从来不是那种酣畅淋漓的暴雨，而是细密的、没完没了的，艾伦·卡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他感觉这场雨要下很久，他摸到手机眯著眼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著刘东的名字。
刘东发来两张照片，第一张是一本书的封面，米白色的底，上面是三个人的剪影站成一排，书名写著《四世同堂》。
第二张是书店的展台，那本书被摆在一进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旁边立著一块手写的牌子，字跡看不太清，但能认出“林书白”三个字。
刘东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今天上市。要不要给你寄一本？”
艾伦坐起来，把枕头靠在背后，三月二十九日，距离他在查令十字路那家旧书店发现《小王子》，已经过去快两周。
这两周里他读了那本中文版的《小王子》，又让茱莉亚·格林翻译了前面一部分，茱莉亚的译稿他看了，不完美，但骨架已经在了。
艾伦起身洗漱完泡了杯咖啡，做到书桌前拨通了刘东的电话，“艾伦？你这会儿打电话，伦敦才几点？”刘东的声音带著笑意，背景里有人说话，听起来是在办公室。
“早上六点半，我有个事要你帮忙。”
“你说。”
“我需要两本书，一本叫《夏洛的网》，一本叫《四世同堂》，都是林书白写的，你能不能帮我买到，然后寄到伦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考虑好了？”
“我已经决定了，欧洲读者需要《小王子》。”
“你不在等等？”
“等什么？等雨停？”艾伦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我需要儘快看到这两本书，《小王子》告诉我这个人的才华，现在我想看他更多的作品，为了確认他的边界在哪里，为了决定是投资他这个人，还是只投资《小王子》这部作品。”
他说的是实话，一个作者可能写了一本好书，然后一辈子再也写不出第二本，这种事他见得太多了，所以他需要知道林书白是哪种人——是那种把一生最好的故事放在第一本书里的人，还是那种越写越好、永远在往上走的人。
“你这逻辑，像在投资股票。”
“文学经纪就是投资股票，只不过我投资的不是公司，是一个人的想像力和才华，风险更高，回报也更不確定。”
刘东沉默了两秒，“书我可以帮你寄，但我要先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四世同堂》不是一本轻鬆的书，我读了一部分，它讲的是一九三七年北平沦陷后，一个普通家庭在战爭中的挣扎，里面有死亡，有背叛，有飢饿，有绝望，还有许多涉及到北平的风土人情，我並不是看不起你，但恕我直言，你读起来可能有点费劲。”
刘东的话里其实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是表面的：这本书不容易读，你做好准备。
第二层是含蓄的：你不了解中国，尤其是那个年代的中国，你可能读不懂，艾伦没有觉得被冒犯，因为他知道刘东不是在质疑他的能力，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英国人读一本关於北平沦陷的长篇小说，就像让一个中国人读一本关於维多利亚时代伦敦东区的小说——能读，但很多味道是尝不到的。
但艾伦在乎的不是那些“味道”，他在乎的是故事的核心，战爭、家庭、飢饿、选择，这些是人类共通的东西，不需要熟悉风土人情也能感受，但如果这本书足够好，它的骨头就会穿过那些细节的皮肉，直直的戳出来，他要找的就是那根骨头。
“东，我听懂了你的意思，你说得对，我可能读不懂那些细节，但一本书如果只有这些东西才成立，那它就不是一本好的作品，好的作品，是换一个语言、换一个国家、读者依然能被它打动。”
他顿了一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不需要用中国人的眼睛去读这本书，我只需要用我自己的眼睛，如果这本书让我在读完最后一页之后，坐在椅子上不想站起来——那就够了。”
刘东笑了一声，“行，我儘快发给你。”
“东，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林书白的电话號码，你能不能给我？”
“可以，但你不是要看他更多的作品吗？”
“当然要看，但那些作品的好坏不会影响我把《小王子》带到英国。”
他决定把《小王子》带到英国，不是因为林书白是一个“天才作家”，不是因为他的作品列表有多长，而是因为那本书本身，那本在旧书店里五英镑买来的、深蓝色封面的、边角有点旧的中文书——它值得被翻译，值得被更多的读者看到，不管它的作者以后写什么、写得好不好。一本书的价值不需要另一本书来背书。
“那没问题，號码我发你手机上。”
“谢谢你，东。”
“不客气。”
掛了电话，艾伦把手机放在桌上，刚才打电话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完全在对话上，雨声被大脑自动过滤了，现在安静下来，那些细密的、没完没了的雨声又重新涌进耳朵。
过了一会，屏幕亮了，刘东已经把林书白的电话发过来了，他不会马上打。
那两本书会决定他应该用什么样的姿態去面对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如果林书白只是偶然写了一本好书，那艾伦会用对待普通新人的方式——温和、鼓励、保持距离。
但如果林书白的才华在他的其他作品中得到了印证，那他就不是一个“写了一本好书的少年”，他是一个真正的天才，不管是哪国人，对待天才的態度总是会有些不同的。
艾伦打开笔记本电脑，给茱莉亚·格林发了一封邮件：“茱莉亚，《小王子》的翻译不需要赶进度，质量比速度重要，我还在等另外两本书。”他想了想，最后又补了一句：“when i finish reading the other two， i will know if he is a river or a sea。（等我读完另外两本，我就会知道，他是一条河，还是一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