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四世同堂》
  “什么內容,具体说说。”陈远山的语气认真了起来,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整个人微微前倾,眼镜后面的目光变得专注。
  林书白早就准备好了:“一九三七年,七七事变之后,北平沦陷,故事发生在一个叫『小羊圈』的胡同里,主角是胡同里的一户祁家——四世同堂,祁老太爷、儿子祁天佑、孙子祁瑞宣、祁瑞丰、祁瑞全,重孙小顺子和妞子,战爭来了,祁老太爷以为囤够三个月的粮食就能熬过去,但他不知道,这场仗打了八年。”
  周明远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没说话。
  陈远山端起了茶杯,但没喝。
  林书白继续说道:“三条线,大孙子祁瑞宣,读书人,在中学教书。他有爱国心,想跟著弟弟一起出城抗日,但是他不行,他是全家老小的顶樑柱——爷爷八十大寿要操办,父亲老实巴交撑不起家,弟弟可以走,媳妇孩子需要他养,他走不了,这种人在那个年代最多,不是不想反抗,是被家庭捆住了手脚。”
  “二孙子祁瑞丰,跟大哥完全不一样,没什么本事,但自以为是,日本人来了,他觉得机会来了,削尖了脑袋想当汉奸,在日本人面前摇尾巴,在老百姓面前摆架子,这种人,最后被日本人自己弄死了——用完了,没用了,像扔一条狗一样扔了。”
  “三孙子祁瑞全,跟两个哥哥都不同,他年轻,热血,还没被家庭拴住,七七事变之后,他瞒著家里人,偷偷跑出城,参加了抗日队伍,他是祁家唯一的希望,也是那个年代无数年轻人的缩影。”
  “这三条线外,还有邻居钱默吟,一个诗诗人,院子里种著花,平时不跟人来往,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写诗,他本来是那种不问世事的隱士,但日本人把他抓进监狱,折磨他,杀了他儿子,烧了他家,他从监狱出来的时候,家破人亡,后来变成一个坚定的地下工作者,写诗变成了写传单,种花变成了埋地雷。”
  陈远山把茶杯放下了,他整个人向前倾了一点,开始听的更加认真。
  等林书白讲完大致內容后已经过了十来分钟。
  陈远山开口了,问出了心中的疑问,“你才十六岁,这种题材真的能写好吗?”
  “陈老师放心,我读了大量的史料,北平沦陷那八年的歷史,我看了很多,当时的人写的回忆录、日记、报纸,我能找到的都看了,还有关於京城风土人情的书,四合院的格局、胡同的命名、红白喜事的规矩、方言土语——这些我都做了功课。”
  这些当然不是真的,真正的来源是老舍的原著,但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让两位老编辑觉得“这孩子做了充分准备”的解释。
  陈远山沉默了一会,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好,等你写完了,第一个给我看。”
  周明远在旁边带著疑问开口了:“这是长篇,你那儿发不了吧?”
  “我可以推荐给出版社。”陈远山转头看著周明远,语气里带著一丝挑衅,“你一个少儿社主编,管那么多干嘛?你们能出这种题材?好好出你的童话吧。”
  “我怎么不能出了?少儿社也有文学编辑部。”
  “你那文学编辑部去年出了几本?”
  “......三本。”
  “三本里有销量过五千的吗?”
  “......没有。”
  “那不就得了。”陈远山转向林书白,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你写完了给我,要是不错的话,我帮你联繫人民文学出版社。他们出这种题材最合適,编辑力量强,发行渠道也广。”
  周明远在旁边哼了一声,“老陈,你这是当著我的面挖墙脚。”
  “我挖什么墙脚?他写的是现实主义长篇,你一个少儿社,你出的了吗?”
  “我们社有文学编辑部——”
  “你那文学编辑部总共三个人,一个还在休產假,你是打算让那个休產假的同事一边给孩子餵奶一边编吗?”
  周明远被彻底噎住了,嘴唇动了好几下,愣是没说出话来。他瞪了陈远山一眼,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然后把杯子重重地磕在茶几上。
  林书白看著这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编辑斗嘴,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笑?”周明远没好气的说道。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感情真好。”
  “谁跟他感情好?”两个人异口同声。
  说完,他们对视了一眼,又同时別过头去。
  林书白笑得更明显了。
  等两个人安静下来,林书白补充道:“这本书我打算用《四世同堂》做书名。”
  “四世同堂……”陈远山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一个词把祁家三代人的关係、京城的家庭观念、战爭对普通人生活的撕裂,全讲完了。”
  周明远也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了一句:“你那个《小王子》还没出,就开始搞百万字长篇,步子迈得太大,小心扯著。”
  “周老师,问题不大,写童话和写现实题材不矛盾,一个用想像力,一个用观察力,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陈远山听到最后一句,差点把茶喷出来:“你这话说得像政府工作报告是的。”
  林书白摊了摊手“好用就行。”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有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街景,“天快黑了,早点回去吧。你妈该著急了。”
  林书白站起来,“周老师,陈老师,今天谢谢你们。”
  陈远山摆了摆手。
  周明远则是直接说道:“谢我干嘛,真要说起来,你写书还是帮出版社赚钱呢,小林,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做了二十多年总编,经手的书少说也有上千本,大部分书出版之后就跟我没什么关係了,卖得好卖得不好,那是发行部和市场的事,但你这本书不一样,我头一回这么想让它成功,不是因为我多喜欢你,是因为这本书值得被更多人看到。”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行了,行了,別煽情了,林书白你先回去吧,我找老周还有有点事。”陈远山的话打破了办公室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