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天才猎魔人的「问候」(加更)
  欧文这边,他清晰感到那股支撑著他的温暖渐渐褪去,但“污染”带来的混沌与冰冷依然被扫荡一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紧握的左轮,看看不再颤抖的双手,接著抬起头看向前方。
  夏洛蒂动了。
  她抬起右手。
  那把被她一直握在手里的淑女伞,“活”了。
  伞面骤然炸开,伞骨开始旋转,整把伞像发条上满的机械那样,咔咔咔咔地一层一层地展开、重组、伸展,变魔术一样生出无数金属叶片、齿轮、活塞、槓桿。
  隨后,金属撞击声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叶片变形,齿轮咬合,活塞推进,槓桿抬起。
  然后,十二根枪管,绕著伞骨,朝前探出头来,它们泛著幽蓝的光,每一根的末端都鐫刻著细密的符文,排列成一个完美的圆环。
  最后,一把一米多长、水桶来粗的“加特林淑女伞”,出现了。
  夏洛蒂单手端著它,枪口对准屋顶上的恶魔。
  她镶嵌著蕾丝的荷叶边裙摆像真正的荷叶一样在风中轻轻摆动,金色的髮丝散落在肩头,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在参加一场午后的茶会。
  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按了按深蓝色宽檐礼帽的帽檐,准確地说,是把那层薄如蝉翼的黑色丝质淑女面纱拉了下来。
  她微微侧身,拉下面纱的手放下,捏起裙摆的一角,朝著印刷厂房顶,行了一个標准的提裙礼,动作轻盈而一丝不苟。
  “欧文先生说得对,昂著头跟人说话,果然不舒服,还是平等比较好。”
  她的声音轻柔,带著贵族小姐特有的那种矜持和优雅。
  “既然如此,埃德蒙·格雷夫斯先生,可否请求您下来一趟,我们心平气和地商量一件事。”
  枪管上铭刻的细密符文开始依次亮起淡金色的光芒。
  “商量商量,到底怎么样才能够……”
  枪管开始旋转。
  “请您去死。”
  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
  枪口的火焰绽开了整条街的夜色。
  子弹在空中织成一道炽烈的光河,银色的弹道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像一条从地面射向夜空的瀑布,逆流而上,直衝屋顶。
  恶魔的身形在光河中剧烈震颤了一下,隨后像一只被水枪射中的苍蝇,被铺天盖地的子弹带去的衝击力,硬生生地从它自己冲开的那个大洞里推了下去,倒栽葱般坠落。
  子弹没有停,它们如同长了眼睛,顺著恶魔坠落的轨跡,直挺挺地扫了下去。
  砖石崩碎,木屑飞溅。
  印刷厂那面本就残破的墙壁,被弹道犁出一道倾斜的沟壑,巨斧劈开般齐刷刷断成两截。
  几乎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愣住了。
  不远处,那些特殊犯罪科的警员们张著嘴,愣在原地。
  有的手里的炼金炮还举著,但忘了开火。
  有的刚掏出的圣光符文警棍悬在半空,不知道是该挥出去还是收回来。
  有的呆呆地看著那条被犁出来的沟壑,又呆呆地看向夏洛蒂,然后又看向那条沟壑,然后又看向夏洛蒂,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平民那边,尖叫声没了。
  他们一个个停下了此前的一切慌乱言行,注目礼一般看向那个端著加特林的金髮小姐,满脸的难以置信。
  但有人没有愣住。
  夏洛蒂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托马斯单手抱著那只一直带著的黑色长匣,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绒毛扇。
  扇子做工精致,白色羽毛蓬鬆柔软,一看就是淑女们在午后沙龙里用来优雅扇风的物件。
  托马斯扇动绒毛扇的姿势也很优雅。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颇有节奏。
  风轻柔地拂过夏洛蒂的脖颈,驱散了加特林枪管散发出的滚滚热浪。
  另一边,伦纳德不知从哪掏出了一把扫帚。
  他弯下腰,动作嫻熟地將那些乒铃乓啷落下的滚烫弹壳扫成一堆,腾出空地,方便新的弹壳落地。
  有几个弹壳蹦得高了,直直朝著夏洛蒂的荷叶裙边飞去。
  伦纳德头也不抬,手一伸,稳稳接住,顺手丟进弹壳堆里。
  扫,接,丟。
  扫,接,丟。
  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一万遍。
  阿洛伊修斯家的便衣人手也没愣住,他们趁这个机会,迅速把平民往更远的地方拖。
  他们的动作麻利,表情镇定,仿佛对自家大小姐这番作风早已习以为常。
  確实,不过是自家大小姐在“问候”而已,他们再熟悉不过了。
  ……
  夏洛蒂还在“问候”。
  而像是不满托马斯和伦纳德的工作效率那样,她空著的手朝两名手下一挥,撇下他们,另一只手单手端著加特林,一步一步向前,独自逼近印刷厂。
  面纱遮住了她大半面容,仅露出了精致的下巴和一点红润的嘴角。
  而那露出嘴角的上扬幅度,正在逐渐超脱淑女的標准。
  “埃德蒙·格雷夫斯先生。”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带著点午后茶会閒聊的语气,但每个字都清晰地穿透了轰鸣的枪声。
  “您这样躲在暗处,实在不够体面。作为一名绅士,应该站出来和人说话才对。”
  轰——!
  好像讚同夏洛蒂的话那样,烟尘中,恶魔猛地窜起,四条手臂撑住地面,挣扎著想要站起来。
  子弹直接把它摁了回去。
  “不对,不对。姿势不对。要挺直腰身,双臂自然下垂,您这样四肢……六肢著地,像什么样子?”
  恶魔挥爪。
  子弹瞬间把爪子撕成碎片。
  “对著一个淑女胡乱挥手是会被人耻笑的,您不知道吗?”
  它想咆哮。
  子弹精准地灌进了它的嘴里。
  “绝不能在淑女面前大声喧譁,这一点,连三岁小孩都懂。您还不如三岁小孩吗?”
  问候著、指点著、教训著,夏洛蒂一步一步穿过烟尘。
  裙摆在废墟上轻轻扫过,金色的髮丝在夜风中飘扬。
  面纱后那张脸上,原本优雅的淑女式微笑,早就彻底变了。
  变成了一种疯狂。
  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我这会儿很开心”的疯狂。
  她消失在印刷厂里。
  枪声持续轰鸣。
  而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欧文那张似乎永远平静的脸上,终於出现了她一直想看到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