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恶魔的瞥视
  是夏洛蒂的声音。
  她话音还没落地,一道黑影已经从她身后射出。
  伦纳德。
  那个年轻的男僕像一支离弦的箭,又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瞬间衝出十几米,隨后高高跃起,半空中张开双臂,精准地接住了格雷下坠的身体。
  砰——
  两人一起滚落,砸在一辆蒸汽车的车顶上,钢铁车顶凹陷下去一个深坑,玻璃哗啦一声震碎,碎片四溅。
  然后,整条街像是被惊醒,炸开了喧囂。
  “探长!!快去救探长!!”
  “让开!都让开!!医护员!医护员在哪?!”
  “上帝啊!那是……是恶魔!真正的恶魔——!!”
  “妈妈——!妈妈——!!”
  “跑啊!快跑!!往街那头跑!!”
  “我的孩子——!谁看见我的孩子了——!!”
  “拦住那个!別让平民往厂房那边乱跑!!”
  “別拍了!你们他妈的別拍了!!”
  混乱。
  彻底的混乱。
  欧文没有混乱。
  两世为人,几十年的阅歷,他自问也算见过一些大场面,但他的心跳还是快了几拍。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震撼。
  他见过特殊犯罪科怎么对付恶魔的,七八个附魔者,配两三个晋升者,最多再派一个契约者警员压阵,什么样的恶魔都能拿下。
  但今天不一样。
  二三十个附魔者,里面起码七八个晋升者,还有三个契约者警员,再加上格雷本人压阵,这么多超凡力量堆上去,竟然还是压制不住。
  埃德蒙·格雷夫斯……到底变成了什么东西?
  他紧紧握住柯尔特雷霆,另一只手里则握著和平缔造者,两把左轮都已装满符文子弹,他想要抬起枪口,对准屋顶上那个巨大的黑影。
  就在这时,屋顶上,像是有所感觉那样,黑影突然扭过头。
  四张脸,八只眼睛,同时看向欧文。
  没有目光的交匯,没有视线的落点,甚至没有任何物理意义上的光线传递。
  轰——!
  一股黏稠、冰冷、充满恶意的“注视”,像一团有生命的黑色沥青,隔著满街的混乱与硝烟,狠狠砸进欧文的脑子里。
  欧文的呼吸骤然停滯,肺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空气进不来,也出不去。
  坍塌的屋顶、混乱的街道、硝烟、人群等等眼前的一切瞬间扭曲、旋转,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
  然后是声音。
  无数破碎的、尖锐的、重叠的絮语,直接在他的颅骨內嗡嗡作响。
  “……洒、洒掉了……夫人会打死我的……”
  “……甜的,嘿嘿,甜的,你……吃下去就知道了……”
  “……知识……智慧……地位……在血管里发酵……”
  “……什么都没有,都是……假的……是空的……”
  还有更多声音,更多不属於他的记忆碎片,裹挟著冰冷、飢饿、嫉妒、以及一种扭曲到极致的欲望,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扎进欧文的意识,搅拌著他的思维。
  这一剎那,一个名词蹦进欧文的脑海。
  “灵性污染”。
  也可以说,“恶魔的瞥视”。
  超凡,没有世人想的那么神圣。
  它们只是欲望,是极度扭曲的人心与灵性的衍生物,是对秩序的褻瀆,对凡俗理智的毒药。
  所以,仅仅是被这种存在“注意到”,便足以让普通人精神崩溃,或埋下疯狂与畸变的种子。
  那个恶魔之前没有真的注意到他,或说被格雷他们吸引了注意力,但现在,它注意到了,它……瞥视过来了。
  欧文感到太阳穴在突突狂跳,视野边缘开始闪烁不祥的黑点与暗红色的光斑,喉咙深处泛起铁锈与腐肉混合的噁心味道,握枪的手,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然后他“看”到了。
  那四张叠加的脸上,嘲弄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怨毒与嫉恨,与此同时,四张嘴一起张开,无声地开合。
  “你跟我……没什么不同……”
  “你看穿了表象……你嗅到了味道……”
  “你也饿……只是你还没闻到……灵魂腐烂时的香气……”
  “来吧……过来……和我们……一起……”
  ……不——!
  凭藉著最后一丝理智,欧文发出了本能而无声的咆哮。
  他的大脑艰难地转动起来,试图抓住逻辑、推理、高尔顿先生的教导、冰冷的证据链等等一切熟悉的锚点。
  但那道目光太沉重了,画面太扭曲了,声音太吵了,他能感受到自己的一切思维正被拖向黑暗而翻涌著恶意的泥潭,却只能眼睁睁地看,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一种更原始的本能被触发,身体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
  恐惧,转化为了愤怒。
  混乱,指向了一个简单的目標。
  攻击,摧毁那个“注视”的源头。
  几乎是凭著肌肉记忆,欧文猛地抬起了双臂。
  右手柯尔特雷霆,左手和平缔造者,两把左轮的枪口死死对准了屋顶上那个扭曲的黑影。
  枪身上的符文应激般亮起微光。
  他的手指扣上了扳机。
  视线模糊,呼吸灼热,脑子里塞满了尖叫和混乱的影像。
  但他只有一个念头:开枪。
  打断那“注视”。
  让那东西……永远闭嘴。
  就在理性即將被淹没、扳机即將被扣下的剎那——
  一只手,带著温热的触感,按在了他紧握柯尔特雷霆的右手上。
  一瞬间,一道温暖而清澈的激流,顺著接触点猛地灌入。
  欧文脑中那些翻腾的扭曲恶意,像是被滚水浇到的积雪,嗤啦一声,迅速消融退却。
  眼前扭曲旋转的景象猛地一定,色彩和线条重新归位,世界恢復了它原本的模样。
  肺部骤然鬆开了,他猛地吸进一口混杂著硝烟的冰冷空气,呛得咳嗽起来。
  惊呼、哭喊、命令声……耳边恢復了街面上真实的嘈杂,那些直接烙印在脑子里的恶魔低语消失了,只剩下隱隱的耳鸣和剧烈心跳的余韵。
  他侧过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是夏洛蒂。
  她不知何时已经微微侧身,背对著他,挡在他面前。
  她的一只手仍稳稳拿著那柄淑女伞,另一只手则按在了他握枪的手上。
  她的手温暖而稳定,带著一种奇异而令人心安的力量。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冷静,驱散了他意识中最后一丝寒意。
  她的话语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惊慌,只有一种狩猎老手提醒新人注意事项般的自然:
  “您……真的非常优秀,欧文先生,我对您的理智与勇气,深表敬佩。
  “只是接下来,確实並非目前的您所能涉及的战场,所以请您稍歇片刻。
  “至於那些灵性的污秽,交给专业的人来处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