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我的棋,是要流传给后世的
  噠。
  添水发出了空洞的声音,將夜色衬得深邃而神秘。
  大阪郊外,一处古典的日式大宅內。
  “呵呵呵,这id有意思。”男人坐在茶几前,看著眼前的屏幕,滑鼠顿了顿。
  宫本照之,时年三十七,曾三次入围头衔战四强,一次入围决赛,是棋坛上有名的力战派人物。
  对於宫本照之而言,寻常的网络对局邀请,他基本是不理的,哪怕对手是同为9段的帐號。
  可今天对方这个id,著实是引起了他的兴趣。
  “好幼稚的名字,看起来岁数不超过十五岁。”
  “该不会是哪里冒出来的什么天才少年?”
  “嗯,那必须要好好扼杀一下,下手得重一些,最好把对方打得信心崩溃,也许能为自己將来剪除一个潜在的威胁。”
  ......
  “咦?对方居然真通过了?”月岛熏惊喜道。
  看著屏幕上弹出的棋盘界面,木村莲神情严肃起来。
  这一盘棋,他必须打起十足精神来应付。
  毕竟对手是真正的职业,还是职业中靠前的那一档。
  他也不確定,这个世界的职业,是不是会比前世的更强一些。
  系统分配给他的是黑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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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手棋,星位。
  这一盘棋,他没有再搞怪,和对方平稳进行。
  前四手,双方各占角地。
  月岛熏搬了张椅子,安静而乖巧地,在一旁观看。
  难得看他正常地下一盘棋啊,她心里刚浮起这个念头。
  然而下一刻。
  月岛熏就震惊了。
  占完角,直接就点三三吗?
  按照棋理来说,通常点三三的那一方,是有点亏的。
  为了一块角地,將对方的外势撞得铁厚,有点得不偿失。
  就像是为了一点小便宜,把自己未来的赚钱潜力给透支了一样。
  可是他的三三,很奇怪。
  就是简简单单地爬了几步,就脱先了。
  很瀟洒。
  完全没有老老实实地去走完定式。
  这样可行吗?
  誒,奇了,好像挺合理的啊,反正对方一手棋杀不死,確实可以脱先。
  有意思,为什么其他人不这样下呢?还是这样下有什么问题?
  这就是他说的,他的棋,和这个时代不一样?
  月岛熏目露思索。
  隨著棋局的进行,她感觉奇怪的地方,越来越多。
  他怎么连掛角,也和別人不太一样。
  对手小飞守角后,他直接是一手棋託了上去,而不是飞进角。
  很奇怪,但认真想想,倒也挺紧凑的,只是棋形上感觉不如小飞优美,乍一看会觉得不好,但真算下来,似乎没感觉有多亏。
  究竟是他错了,还是我们所有人错了?
  一个相当恐怖的念头,在心中升起,而后便再也挥之不去。
  布局双方还算平稳。
  第一场战斗,是从右下角开始的。
  木村莲打入,对方罩,木村莲飞靠,对方扳。
  双方的战斗愈演愈烈。
  ......
  第67手。
  宫本照之放下了滑鼠,笑了。
  这人下法乍一看似乎有点古怪,但其实下得很稳健,滴水不漏,基本功很扎实。
  可是,还是太年轻了,竟然敢跟號称“胁差”的我比拼近身战。
  我这一手夹,你很难应吧?
  无论你是选择接前面,还是长后面,还是提吃,你这条大龙都出不了头了。
  为了杀你这块棋,我可是算了起码有二十多步。
  啪。
  落子声响起。
  宫本照之一时间有些茫然,他这手棋下哪里了?
  就在下一刻,他嘴角的微笑,凝固了。
  “他这一手棋......直接脱离主战场?去我边上碰了一手?”
  “这是自暴自弃,放弃求活了是吧。”
  不对,似乎有点不太对。
  如果我不去理他的话,他是不是打算弃子了?可这样,边空被打穿,好像我也挺疼的。
  可如果我去理他的话,我长一手,他再长一手......
  不对不对,这里有一个变化,我好像看漏了。这手棋再演变下去,似乎可以牵扯到旁边那块棋,然后他这里可以引征一下,让我不得不应,让自己的大龙逃出来。
  他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不行,如果真让他大龙脱困的话,这样,我辛苦设计的这场包围,岂不就成了场笑话?周围的棋全都成了一连串单关,毫无成空效率可言。
  好棋。
  绝对是好棋。
  他仿佛听见对手在用一个很犯贱的声音说,你这么想吃我这棋啊,那现在机会给你了,你吃还是不吃。
  让人莫名得有点火大。
  他在屏幕前沉思了很久,眉头越来越紧。
  “裕子,去,把我的扇子拿过来。”他突然出声,头也不抬。
  “爹,你要哪把?”
  “最贵的那把。”
  “最贵的是哪把?”
  “我战胜上一任本因坊时,用的那把。”
  “十番棋就贏了一局而已,还大言不惭说战胜......”少女嘟噥著,她抬头一看,父亲的脸色,嚇了一跳,“呀,我又没说错,你表情这么凶干什么呀。”
  宫本照阴沉著脸,完全无暇理会女儿。
  他此刻,已然感到了一阵压力。
  对手的实力,似乎比他想像得,要高很多?
  既然他这么下,要不要还是把他这棋吃了乾脆?
  可是,这样吃,是不是有点勉强?
  不管了,箭在弦上,不吃也得吃,不然先前下的所有棋,岂不都白费功夫了。
  他落子,乾脆利落地切断了对方大龙的出路。
  啪。
  对方像是早知道他会这样下似地,又落了一子。
  下一瞬间,宫本照之神情大变。
  坏了,忘了关注外围了!
  如果我真吃了这块棋的话,他这里有一步先手,那里的挡住,也是先手......
  外围岂不都成了他的铁壁?
  再结合上他刚刚靠在我边上的这手棋......
  原来这手碰,不是想打穿我的边空,而是想把我的边封住,藉此形成庞大的模样。
  这样,他围的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简直是天才一般的构思,他怎么这么敢想的?甚至还真让他想成功了。
  他放下滑鼠。
  思考了十秒后,又握了上去,然后,又將滑鼠放下。
  没有后悔的余地了,只能先把这块棋吃了,后面再慢慢做打算。
  嘖。
  真是让人不快啊。
  他难道是一早就发现了我的企图,然后將计就计的?
  接下来的十余手,双方都下得还算快。
  宫本照之的心越来越沉。
  果然,自己算的没有错,对手就是这么算的,最后围成的这个模样,真的很大。
  而且还很厚实。
  他眯起了眼,仔细地通观全局。
  难道要认输?似乎还早。
  这种情形,要想贏棋,唯一的办法,只能是把他左边上那块棋给杀了。
  这中间的大模样,打入显然有些不太可能了,连个断点都找不著。
  他嘆了口气,落子。
  穿象眼。分断对方左边与中腹。
  啪。
  对手跟著落子。
  下一瞬,他眼睛瞪大了。
  “不是,又来?”
  又是脱离主战场,轻飘飘的一手棋,贴在了他的无忧角的外侧。
  这棋什么意思?
  我如果强杀他左边的话,他借著这一手棋,似乎可以直接转身,进入我的角地。
  可如果我去守角的话,有了他这手棋交换,他就可以再在外边走两手,逼我把角地做活,这样,就成功搭建出眼位了。
  他的棋,从来都不是死板地应付我,而是永远在找机会反问我,给我出选择题。
  然而无论选哪边,他都会很难受。
  毕竟作题的,怎么能战胜得了出题的?
  高手!
  绝对的顶级高手!每一手棋,都讲究著见合,暗合著最深刻的棋理。
  自己引以为傲的计算力,在他面前,根本就派不上用场,有种使不上劲的憋屈感。
  不,是明明使上劲了,但偏偏一点用都没。
  就像自己狠狠一拳捣在了他身上,对方纹丝不动,完事了还要慈祥地拍拍他肩膀,关怀道:“是不是没吃饱饭?要不要请你吃点?”
  对,就是这样的憋屈。
  他跟我下的根本不是一种围棋。
  他就好像是站在了一个比自己更高的维度上,俯视著自己。
  多少年了,没有感受到这种目光了。
  他在屏幕前沉默了良久,再没有落子,点击了投降。
  “爹,你投什么呀?”
  “对方能下出这样的棋,我就已经输了,后面再挣扎也无济於事。”
  “还可以下啊。这么大的空,你打入啊。”
  “胡闹!就算靠胡搅蛮缠,胜了又有什么滋味?如此完美的棋局,怎能遭人破坏!”
  “你爹的棋谱,那是要流传给后世的!”他颇为自傲地负手起身,踱步到了庭院。
  听著庭院深处,潺潺的水声,心里很寧静。
  不可思议。
  输棋,居然也能输得这么享受吗?
  是了,这一盘棋,其实他自己也发挥得很好,自己输,不是有什么失误,单纯是对手......有些非人类。
  他摇了摇头。
  黑羽裁决者是吗?
  我记住你了。
  改天找朋友打听一下。
  等等......他匆匆走回了屏幕前。
  让我看看此人的对局记录。
  嗯?
  在对局记录中,他发现了一个熟悉的i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