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母亲
  花谷镇只有一座礼拜堂,里面供奉著【第二重天】人间天『霍默』、【第四重天】岁月天『泰姆』和【第七重天】慈爱天『蜜儿』。
  礼拜堂处在低洼角落里,池塘密布,主体的楼层不高,看著占地面积大,只是因为后面附带的修道院占了不少地。
  自打出生下来后,塞雷斯其实並没有来过多少次礼拜堂。
  就如他对刺青师所说的那样,自己没有受过洗礼,哪个神灵都没皈依,父亲天天跟神像天使雕刻打交道,掌握了不少宗教知识,但他从未见过老爹去礼拜堂祈祷过,每回去礼拜堂,纯属是交付订单。
  真的走到这里时,望著淡灰色外墙的修道院,墙內传出念经布道的声音,肃穆而神秘,塞雷斯心中逐渐有些犯怵。
  他想起来自己身负吞噬老约克灵魂的罪行,又在现实世界被定罪。
  ——“那孩子的灵魂已经不再纯净,没有诚挚的信仰,要么三年后撒手人寰,要么让邪灵夺舍,变成人间祸害!”
  德鲁伊当日那句话又浮上心头。
  【可哪位至高天会庇护我这样的人呢?】
  经声逐渐低落,过了一会儿礼拜堂大门打开,信眾们鱼贯而出。
  塞雷斯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东西,他只是过来看望母亲的,低著头,避开直接往里进便是了。
  “咦,你是石匠的儿子吧?”
  当塞雷斯走进礼拜堂时,一个年轻女祭司立刻注意到了这个脸上带罪人刺青的小孩。她穿著白色的束腰长袍,用天蓝色的织物包缠在头上,完全遮住髮型——这样保守的打扮,应该是专门供奉人间天的女祭司。
  女祭司走到他身前,蹲下身来,与他视线持平,友善地问道:“你看起来闷闷不乐,孩子,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塞雷斯抬头看著对方,女祭司语气温和,她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刚成年的样子,眉目清秀,身上有杜鹃花的香气,让人很是放鬆,栗色的眸子又大又亮,让人不由自主地愿意放下戒备。
  有那么一瞬间,塞雷斯心中升起一股衝动,真想把这几天积压的不快、压抑、愤懣情绪全部宣泄出来。
  他张了张口,到了嘴边,就变成了乾巴的陈述:“卡尔曼书记官打过招呼了,我想见见我妈妈——呃,安娜女士。”
  “我明白了。”女祭司笑道:“没必要那么较真,安娜姊妹还没有彻底脱尘出家,她仍是你的母亲。”
  塞雷斯一愣:“我还以为,她出了家,就得跟家里断绝一切联繫……”
  “那得看她侍奉哪一位至高天御主了。”女祭司摇摇头,抬手抚过他额前髮丝,温柔地说道:“像慈爱天的祭司,向来是不管这些的,作为爱与繁育的使者,怎么能跟自己的亲生骨肉断绝来往呢?”
  塞雷斯眼神一黯:“也就是说,如果妈妈要侍奉人间天或者岁月天……”
  “也不必惊慌,三重天与四重天的祭司虽然严格,但也有再见面的机会。”女祭司安慰道:“何况安娜姊妹表现出了明显亲近【启愈天使】的跡象,又是带著女儿一起,我想礼拜堂一定会安排她专职侍奉蜜儿的。”
  啪嚓!
  內部房间传来某种物体破碎的声音,女祭司看了一眼后面,对塞雷斯说道:“你先在这边坐著,我去叫安娜姊妹。”
  塞雷斯点点头,在一旁长椅上坐了下来。
  礼拜堂內縈绕著淡淡的薰香,配合若有若无的诵经声,让他的心情渐渐平静舒缓下来。
  【至少情况还没有那么糟。】
  塞雷斯不自觉地握拳然后鬆开,这好像是老约克的习惯,思考事情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握拳。
  【相比於妈妈和弟弟,我的自由度要高得多,虽然卡尔曼书记官占了我家很多便宜,但是也给了我一点离开工坊和地牢的机会。】
  卡尔曼並没有直接说需要自己帮什么忙,这人很精明,如果一上来就提条件,那么会显得咄咄逼人,可他反而先让塞雷斯尝到跟家人见面、短时间自由行动甚至在外过夜的甜头,就会主动去寻求合作了。
  只是到了这一步,塞雷斯依旧不满足。
  【我需要找到跟威利少爷对话的机会,至少得从他口中套出点信息,哪怕是给他当下人伺候他,只要能知道那天晚上墓园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哪怕父亲真的是勾结了叛军,我也没话说。】
  他始终不肯相信父亲会做出叛国这等事,但现在的情况让塞雷斯很迷茫,迄今为止,他接触的每一个男爵派系的人,都表现得克制、理性、沉稳,唯一能跟明显看得出来藉机牟利的卡尔曼,也没有证据能证明是他策划了这一切。
  【除了威利少爷这条线,我完全不知道该从何下手。还是说,先在工坊里劳作,静静等待机会出现?还有我这吞噬灵魂的能力……该怎么使用才好?要消化李德利的灵魂吗?还是继续专心消化老约克的灵魂?】
  置身於侍奉神灵的礼拜堂中,塞雷斯一想到自己这种堪称邪门的能力,顿时感觉头皮发麻,他连想都不敢多想,生怕神灵在天有眼,透过他的皮囊把心思看的一清二楚。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女声突然响起:
  “塞雷斯!你真的来了!”
  塞雷斯肩膀颤抖,他站起身来,看向身穿束腰长袍的身影,母亲看起来憔悴了很多,但气色却好了一些,在修道院的生活反而让她从家庭的劳作中解放出来。
  “妈妈……”塞雷斯喉头一哽,心中的委屈和压抑立刻就要释放出来。
  “我好害怕!”
  然而他眼眶才刚红起来,母亲已经著急忙慌地跑到他跟前,紧紧抱著他,她把头埋在塞雷斯小小的胸口,嚎啕大哭,如同溃堤的洪水一般。
  “塞雷斯,他们闯进咱们家里,又摔又砸,还打我!我的胳膊上的淤青现在还没有消掉。他们说话太凶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粗鲁的人,我想去抱你妹妹,他们就用剑鞘戳我的脊背,我怕极了,太害怕了,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爸爸这个负心汉,拋妻弃子,跟著精灵就跑了,他贪財好色,他不要我们了!我能怎么办呢?塞雷斯,我的塞雷斯,保护咱们家吧!我们家里能顶事的,只有你了。”
  塞雷斯张了张口,母亲的话语毫无逻辑,语气惶恐,精神衰弱而敏感。
  ——她隨时可能会崩溃,或者说,妈妈现在已经是崩溃边缘了。
  塞雷斯僵硬在原地,原本他是来找母亲寻求慰藉和指点的,但现在这副样子,塞雷斯不敢有一点刺激她。
  原本在眼眶里打转的泪珠,硬是让他瞪大眼睛风乾了。塞雷斯轻轻拍著妈妈的后背,小声安慰著:“没事,妈妈,都没事了。”
  “塞雷斯!”妈妈突然抬头,她作为湿地人,皮肤本就白,此刻面无血色更是白的可怖,乾瘦的脸庞甚至能清晰地看出骷髏的形状。
  “妈妈,我在这里。”
  “你长得真像你父亲。”妈妈翠色眼睛死死盯著他,突然瞪大了眼睛,惶恐地说道:“你、你是不是也要被精灵的美貌迷上,拋弃妈妈和这个家庭,然后跑走了?”
  “我没有。”塞雷斯略一吃痛,母亲的指头紧紧攥住他的胳臂,看起来瘦弱的她,两条胳膊却仿佛蟒蛇绞杀一样,勒住他的骨头,沉重力道压著塞雷斯生疼,好像生怕塞雷斯跑了一样。
  “你骗人!”母亲尖叫:“你爸爸不要我了!他跟著精灵跑了,寧愿当叛徒也不要我了。你跟他一样,你也会拋弃我,我什么都没有了。”
  “妈妈,你別这样。”塞雷斯急忙道:“我哪也不去,我就在这里。”
  “我老了,我不美丽了,我给巴托尔生三个孩子,把我的生命都交给了你们——”母亲碎碎念叨著,突然眼球一转,死死攥著塞雷斯的胳膊,盯著塞雷斯,说道:“你不许走,塞雷斯,你吃我的喝我的,你的命也是我的,你爸爸走了你也不许走!家里的肉都是给你吃的,我的肉我的血我的奶也都是你吃的,最后一块白面,我都给你烙了饼!你不许走,你绝对不能走!你这食尸鬼吸血鬼,你就是我身上一块肉,你死了也不能死在外面。”
  “妈妈,別这样,你冷静一下好不好……”塞雷斯话音未落,母亲立刻尖叫出来:“你嫌我烦?你这就嫌弃我了?你和你爸爸一样嫌弃我,不要我了是吧?你欠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