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太行四杰
  第四章太行四杰
  那少年被封不平盯著,眼神闪烁了几下,忽然撒腿就跑。
  他跑得极快,脚尖点地,整个人像一阵风似的窜出去,眨眼间便到了街角。
  然后便撞进了丛不弃怀里。
  丛不弃早得了封不平眼色,绕到后面堵著,见人衝来,一把抱住,嘿嘿笑道:“小兄弟,跑什么跑?我师兄又不吃人。”
  少年拼命挣扎,却哪里挣得脱?丛不弃虽是二流垫底,对付一个半大孩子还是绰绰有余。
  封不平慢悠悠走过来,蹲下身子,与那少年平视。
  “田伯光,”他轻声道,“对不对?”
  少年身子一僵,不挣扎了。
  封不平笑了笑,对丛不弃道:“鬆手吧。”
  丛不弃依言鬆开,却仍挡在少年身后,防他再跑。
  少年站直身子,拍了拍被弄皱的衣裳,抬头看向封不平。这回他没跑,只是眼神里带著警惕和一丝好奇:“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我说我听说过你,你信吗?”
  “不信。”
  “那我说我会算命,你信吗?”
  少年翻了个白眼。
  封不平哈哈大笑。这孩子有点意思,明明被三个陌生人堵住,却还能翻白眼,胆色倒是不错。
  “走吧,请你吃顿饭。”封不平站起身,“边吃边聊。”
  少年不动:“我凭什么跟你去?”
  封不平回头看他:“凭我能教你功夫。”
  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嗤笑道:“你?你多大本事?我凭什么信你?”
  丛不弃听得火起,上前一步:“嘿,你这小子……”
  封不平伸手拦住,不紧不慢道:“我本事不大,二流顶尖罢了。比你那师门的心法,应该强点。”
  少年脸色变了。
  封不平继续道:“你师门的事,我知道一些。內功一般,轻功倒是不错。你的轻功应该是从小练的底子,后来又自己琢磨著改进过,对不对?”
  少年不吭声,但眼神已经出卖了他。
  封不平又道:“至於刀法,你现在应该还在摸索阶段。没人指点,全靠自己瞎琢磨,能琢磨成什么样,全看天赋。我没说错吧?”
  少年抿了抿嘴,终於开口:“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会算命,你又不信。”封不平笑道,“走吧,天冷,找个暖和的地方说话。”
  他转身便走,也不回头。
  少年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又看看身后那两个大汉,犹豫片刻,终於抬脚跟了上去。
  ……
  街角有家小酒馆,四人找了个角落坐下。
  封不平要了几个热菜,一壶温酒,给少年倒了杯茶——年纪太小,不宜饮酒。
  少年捧著茶杯,低著头不说话。
  封不平也不急,慢悠悠地吃著菜,偶尔给两个师弟夹一筷子。
  丛不弃憋得难受,几次想开口,都被成不忧用眼神制止。
  过了好一阵,少年终於抬起头:“你真能教我功夫?”
  封不平放下筷子:“你先说说,你师门是怎么回事。”
  少年沉默片刻,低声道:“没什么师门。我师父是个跑江湖的,收了我做徒弟,教我几年功夫,去年病死了。”
  “什么功夫?”
  “內功心法一套,叫《清风诀》。轻功一套,叫《穿云步》。刀法一套,叫《断门刀》。”少年说著,自己先苦笑起来,“都是不入流的玩意儿。”
  封不平点点头。这和他想的差不多。
  原著里田伯光的內功確实不高明,全靠轻功和刀法出彩。那刀法凌厉狠辣,多半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能把不入流的刀法琢磨成一流,这天赋,嘖嘖。
  “你师父死后,你就一个人?”
  “嗯。”
  “靠什么活著?”
  少年抬起头,眼里带著一丝倔强:“我自有我的活法。不偷不抢,在山里採药打猎,拿到镇上换点钱粮,饿不死。”
  封不平看著他,忽然问:“那你今天为什么在镇上摆摊?”
  少年一滯,没说话。
  封不平笑了笑:“是想攒钱买什么东西吧?还是想攒钱去什么地方?”
  少年咬了咬嘴唇,终於道:“我想去衡山。”
  “衡山?做什么?”
  “听说衡山派刘正风刘三爷武功高强,为人仗义,我想……”少年说著,声音低了下去。
  封不平明白了。这孩子是想投奔名门,学真功夫。
  他嘆了口气,问道:“你知道衡山派收徒的標准吗?平时根本不会见你这种来路不明的人吗?你知道就算你运气好见著了,人家问你师承来歷,你怎么说?”
  少年被他一连串问题问得哑口无言,脸色渐渐涨红。
  丛不弃看得不忍,插嘴道:“师兄,你少说两句……”
  封不平摆摆手,放缓了语气:“我不是要打击你。我是想告诉你,你这条路走不通。”
  少年低著头,肩膀微微发抖。
  封不平看著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在原著里是个採花大盗,无恶不作,最后被不戒和尚阉了,下场悽惨。可那是二十多年后的事。现在的他,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半大孩子,想学真功夫,想出人头地,仅此而已。
  那些恶事,他还没做。
  那些歧路,他还没走。
  若是有人能在他走上歧路之前拉他一把……
  “餵。”封不平开口。
  少年抬起头,眼眶微红。
  封不平看著他,认真道:“我有个想法,你听听。”
  少年没吭声。
  “我师兄弟三人,本是华山派剑宗门下。因门派內斗,不得不远走避祸。我们要去太行山隱居,往后二十年,怕是不会下山了。”封不平顿了顿,“我们缺个人手,打柴挑水,採药做饭,总得有人干。”
  少年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下去:“你想让我给你们当僕人?”
  “当什么僕人?”封不平笑了,“我缺的是师弟。”
  少年愣住了。
  丛不弃也愣住了,脱口道:“师兄!”
  成不忧却按住了他,微微摇头。
  封不平继续道:“我代师收徒,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师父的第四个弟子。华山剑宗的功夫,我教你。我这些年琢磨出来的心得,也教你。至於你能学到多少,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少年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当然,有两条规矩。”封不平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入了我门,就得守我门的规矩。为非作歹的事,不能干。第二,二十年之內,你不能下山。二十年之后,你爱去哪儿去哪儿,我绝不拦著。”
  少年呆呆地看著他,半晌,忽然问道:“你……你图什么?”
  封不平笑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图什么?图二十年后,江湖上多一个能打的朋友。”
  少年怔怔地坐著,眼眶又红了。
  丛不弃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凑到成不忧耳边低声道:“二师兄,你也不劝劝?咱们自己还不知道往哪儿去呢,这又添一张嘴……”
  成不忧看著封不平,轻声道:“听师兄的。”
  丛不弃噎住了。
  酒馆里静了片刻。
  忽然,少年站起身,退后两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弟子田伯光,叩见师兄!”
  封不平连忙起身去扶:“起来起来,哪来这么多虚礼……”
  田伯光抬起头,额头上磕出一片红印,却咧著嘴笑。
  封不平看著那张笑脸,忽然想起自己前世收第一个徒弟时的情景。那时候他也是这般高兴,觉得终於有人肯跟自己学真东西了。
  可惜后来那徒弟学了两年就不来了,说是太极拳太慢,不如去健身房擼铁。
  封不平收回思绪,拍了拍田伯光的肩膀:“行了,坐下吃饭。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老四了。”
  田伯光使劲点头,又跪下去磕了一个,这才起身坐回位置。
  丛不弃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半晌,嘟囔道:“这就完了?我还以为要三跪九叩、焚香告祖呢……”
  封不平笑道:“哪有那讲究。心意到了就行。”
  成不忧倒了杯酒,举起来:“来,敬四师弟。”
  田伯光连忙端起茶杯,恭恭敬敬地敬了一圈。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丛不弃拉著田伯光问东问西,田伯光一一答了,言语间渐渐没了拘谨。
  封不平靠著椅背,看著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熨帖。
  穿越过来两个多月,总算是干成了一件正经事。
  ……
  四人在洛阳又盘桓了几日,备了些乾粮衣物,便启程北上。
  太行山绵延千里,横亘河北、山西之间。封不平凭著原身的记忆,又对照著前世的印象,选了一处偏僻的山谷作为落脚点。
  那山谷在群山深处,周围峰峦叠嶂,只有一条隱蔽的小径可通。谷中有山泉,有平坡,还有几间不知何年留下的破屋,稍加修葺便可住人。
  “就是这儿了。”封不平站在谷口,满意地点点头。
  丛不弃四下张望,挠头道:“师兄,这地方好是好,可咱们吃什么?”
  “打猎,採药,种菜。”封不平道,“山里还能饿死人?”
  “那……”丛不弃又挠头,“钱呢?总得买点盐吧?买点布吧?”
  封不平看了他一眼,笑道:“放心,饿不著你。”
  ……
  此后半月,太行山方圆三百里內的盗匪,倒了血霉。
  封不平带著三个师弟,昼伏夜出,专挑那些为祸乡里的山寨下手。他也不贪多,一次只打一家,摸清底细,深夜潜入,速战速决。
  第一处,黑风寨。
  寨主“黑风虎”,带著二十几个嘍囉,专劫过往客商,杀人越货,无恶不作。
  封不平观察了三日,选了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动手。
  他和成不忧对付寨主,丛不弃和田伯光清理嘍囉。
  盏茶功夫,黑风寨再无一个活口。
  临走时,封不平让师弟们把寨中积攒的钱粮清点一番,能带的带上,带不走的就地掩埋。至於那些刀枪兵器,挑趁手的拿了几件,剩下的全扔进山涧。
  第二处,青狼帮。
  第三处,伏虎寨。
  第四处……
  第十八处。
  两个月后,四人回到山谷时,丛不弃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但眼睛却亮得嚇人。
  “师兄,咱们这算不算……替天行道?”
  封不平靠坐在破屋前的石头上,看著三个师弟——成不忧脸色平静,但眼底有光;丛不弃满脸兴奋,恨不得再来十八家;田伯光站在一旁,手里还握著那把从第十七处山寨缴来的刀,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算。”封不平笑道,“不过这话出去別乱说。”
  丛不弃咧嘴一笑:“那当然,我又不傻。”
  成不忧在一旁道:“师兄,那些山寨的財物,我大概清点了一下。粮食足够咱们吃两年,银两也有几百两,还有一些布匹药材……”
  “够不够?”
  “够。”成不忧顿了顿,“够咱们二十年不愁吃穿。”
  封不平点点头,看向田伯光:“老四,这些日子跟著跑,怕不怕?”
  田伯光抬起头,认真道:“不怕。”
  “杀人呢?”
  田伯光沉默了一下,道:“第一次有点怕,后来就不怕了。”
  封不平看著他,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每次都不留活口吗?”
  田伯光摇头。
  “因为留了活口,就会有消息传出去。”封不平道,“消息传出去,就会有人找上门来。咱们现在惹不起那些人,所以只能做得乾净些。”
  田伯光若有所思。
  封不平继续道:“我知道你心里可能觉得,这样太狠了。那些嘍囉,有些可能也是被逼无奈才落草的。”
  田伯光抿了抿嘴,没说话。
  封不平嘆了口气:“老四,你要记住——这不是心狠,是活命。那些嘍囉,平日里跟著寨主作恶,手上都沾著血。今天放了他们,明天他们就能把咱们卖了。江湖上混,有些事可以做绝,有些事必须做绝。不留活口,就是必须做绝的那种。”
  田伯光沉默良久,终於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封不平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看著眼前这间破屋,看著堆在屋角的粮食布匹,看著三个站在面前的师弟。
  丛不弃还在那儿傻乐,成不忧已经开始盘算著怎么修缮房屋,田伯光握著刀,若有所思。
  山风吹来,带著初春的寒意。
  封不平忽然笑了。
  穿越过来三个月,从破庙里的半死不活,到如今带著三个师弟站稳脚跟,总算是没白忙活。
  至於往后……
  他抬起头,望著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先把这二十五年,安安稳稳地过好。
  “走吧,”他招呼三个师弟,“进屋收拾收拾,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练功。”
  丛不弃欢呼一声,第一个衝进屋去。
  成不忧笑著摇头,跟著进去了。
  田伯光站在原地,看著封不平,忽然道:“师兄。”
  “嗯?”
  “谢谢你。”
  封不平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拍了拍他的脑袋:“傻小子,一家人说什么谢。去吧,帮忙收拾。”
  田伯光点点头,转身跑进屋去。
  封不平站在门口,看著三个师弟在屋里忙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太行三傻,如今是四个了。
  得改个名。
  太行四傻?
  好像不太好听。
  那就……
  太行四杰?
  他笑了笑,抬脚跨过门槛。
  屋外,夕阳正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