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寒假前
  考完最后一科那天,是腊月二十二。
  刘建军从考场出来,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说:“走,吃饭去!”
  陈建国说:“去哪儿?”
  刘建军说:“学校门口那家,咱开学时候去过的。”
  王维说:“行。”
  刘建军看著顾寻:“顾寻,你也去。”
  顾寻说:“行。”
  四个人回宿舍放了东西,一起往外走。
  外头还在下雪,细细的,落在身上就化了。路上人不多,学生都考完了,有的在收拾行李,有的已经走了。
  那家馆子不大,五六张桌子,开著门,里头热气腾腾的。他们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刘建军拿起菜单,看了看,说:“咱点几个硬菜。开学那天吃的啥来著?”
  陈建国说:“红烧肉,木须肉,酸辣土豆丝。”
  刘建军说:“对,再来个西红柿鸡蛋汤。行不?”
  王维说:“行。”
  刘建军看著顾寻:“顾寻,你还有啥想吃的?”
  顾寻说:“够了。”
  菜上得很快。红烧肉冒著热气,木须肉黄澄澄的,土豆丝酸辣味窜鼻子。刘建军给每人倒了杯开水,举起杯。
  “来,咱四个,头一学期,圆满结束!”
  陈建国笑了:“还没出成绩呢,就圆满?”
  刘建军说:“管他呢,先喝了再说。”
  四个人碰了碰杯。
  吃著吃著,刘建军忽然说:“你们说,咱以后能干啥?”
  陈建国说:“什么以后?”
  刘建军说:“毕业以后啊。还有三年半,一晃就过去了。”
  陈建国想了想:“我可能回老家,当个中学老师。我爹就是老师,一辈子就教那几本书,我小时候觉得他窝囊,现在想想,能把一件事干一辈子,也不容易。”
  王维说:“我想去出版社。当编辑,看书稿,要是能发现几个好作家,比我自己写还高兴。”
  刘建军说:“那顾寻呢?你肯定当作家吧?都发《人民文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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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寻说:“写东西唄。把该写的写了,就行。”
  刘建军说:“该写的?啥是该写的?”
  顾寻想了想。
  “有些人,活了一辈子,没人记著。我想把他们记下来。”
  刘建军愣了一下,然后说:“你这目標,比我们的大。”
  陈建国说:“大啥大,都一样。记人的人,和人自己,谁活得久还不一定呢。”
  王维说:“可那些被记下来的人,就活下来了。”
  刘建军挠挠头:“你们说的我都听不懂了。我就简单,回老家,找个安稳工作,娶个媳妇,生个娃,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陈建国笑了:“你就这点出息?”
  刘建军说:“这点出息咋了?我爹妈就这么过的,不也挺好?”
  王维说:“那你生几个?”
  刘建军说:“一个吧,最多两个。多了养不起。”
  陈建国说:“你媳妇还没影呢,就想著生几个了?”
  王维说:“就是。”
  刘建军说:“我这不是提前规划嘛。你们不规划?”
  陈建国说:“我规划的是工作,你规划的是生孩子。”
  刘建军脸红了:“那不一样吗?工作不就是为了养家?”
  王维说:“那你先找到媳妇再说。”
  陈建国说:“对,先找著,再想生几个的事。”
  刘建军憋了一会儿,说:“你们就是嫉妒。”
  三个人都笑了。
  顾寻也笑了一下。
  刘建军看著他:“顾寻,你笑啥?你也笑我?”
  顾寻说:“没。”
  刘建军说:“你以后娶媳妇不?”
  顾寻想了想。
  “不知道。”
  刘建军说:“啥叫不知道?想娶就娶,不想娶就不娶,有啥不知道的?”
  顾寻没说话。
  他想起前世那些事。那些女朋友,那些风流债。最后呢?一个人躺在医院里,没人来看。
  这辈子,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债,得先还。
  陈建国说:“行了行了,別问了。顾寻那脑子,想的事跟咱不一样。”
  王维说:“对,人家想的是写书的事,咱想的是娶媳妇的事。”
  刘建军说:“那写书的人就不娶媳妇了?”
  陈建国说:“人家娶的是有文化的,你娶的是生娃的。”
  刘建军说:“你这话不对,有文化的也能生娃。”
  三个人又笑了。
  菜吃得差不多了。刘建军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起来,看了看,放回盘子里。
  “留著,谁吃谁夹。”
  没人动。
  陈建国说:“你吃了吧,看你馋的。”
  刘建军说:“我不馋,就是觉得好吃。”
  王维说:“那你就吃。”
  刘建军把那块肉夹起来,吃了。
  吃完出来,雪下大了。四个人站在门口,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刘建军说:“我明天早上的车,去辽寧。”
  陈建国说:“我后天的,去山东。”
  王维说:“我也是后天的,回江苏。”
  刘建军看著顾寻:“你呢?”
  顾寻说:“三十號。”
  刘建军说:“那你晚。行,咱开学见。”
  他伸出手。陈建国把手搭上去,王维也搭上去,顾寻最后一个。
  四只手摞在一起。
  刘建军说:“下学期,还一个屋。”
  陈建国说:“还一个屋。”
  王维说:“嗯。”
  顾寻说:“好。”
  然后散了。
  三十號那天,顾寻起了个大早。
  把东西收拾好。铺盖卷不用带,就一个旧书包,装著换洗衣服,装著那本《鲁迅全集》,装著父亲的照片,装著妹妹的信,装著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
  布包里还有二十多块钱。回去的路费够了。
  他把宿舍门锁上,下楼。
  外头还在下雪。
  到bj站的时候,人山人海。扛著大包小包的,拖家带口的,挤来挤去的。他跟著人群往里走,找到候车室,等著。
  车来了。他挤上去,找到自己的座位。
  靠窗。
  他把书包放在腿上,坐下。
  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上都是行李,有的人没座,就站在过道里,靠著行李。空气混浊,有烟味,有泡麵味,有人的汗味。
  火车开了。
  窗外的bj,一点一点往后退。楼房,街道,树,都退远了。然后是田野,白的,盖著雪。
  顾寻靠著窗,看著外头。
  三十一个小时。
  他没打算睡。
  前世他坐过很多次火车。软臥,硬臥,飞机,都坐过。可那些年,他从没在火车上睡不著过。困了就睡,醒了就到。
  这回不一样。
  他不想睡。
  他想看著窗外,看著那些雪,那些田野,那些村庄。
  一点一点,靠近家。
  天黑下来。车厢里亮了灯,昏黄昏黄的。有人开始吃泡麵,有人打牌,有人聊天。顾寻旁边的座位上,一个中年男人靠著窗睡著了,打著呼嚕。
  顾寻没动。
  他看著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
  那张脸,年轻,黑,颧骨高。
  他想起父亲的照片。
  闻亭底下,父亲也是这个年纪。
  他想起母亲。
  想起她站在村口的样子。
  想起她画的“好”字。
  想起妹妹信里写的:她嘴上说別回,心里头盼著呢。
  他靠著窗,闭上眼睛。
  没睡著。就是闭著。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想起开学那天,村口的老槐树,王婆子的鸡蛋,李跛子的水壶,二婶的白面饃饃。想起跪下去磕的那三个头。想起妹妹站在人群里,两只手攥著,举在胸口。
  想起钱老师的话,谢颖的眼神,沈阑珊的背影,周婉的笑。
  想起父亲笔记本上的那些字。
  “看见了,就忘不掉。”
  “我学会了沉默。可我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有些话,不能说。可我能写。”
  火车咣当咣当响著,一直响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亮了。
  窗外又有了光。田野,村庄,山,都覆著雪。
  顾寻睁开眼,看著窗外。
  快到定西了。
  三十一號晚上,车到了定西。
  天早就黑了。站台上人不多,冷风呼呼的刮。顾寻跟著几个人下车,往外走。
  出了站,外头黑漆漆的。只有几盏灯,照著不大的广场。他正打算去找去县城的班车,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寻娃!”
  他回过头。
  广场边上停著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响著。车斗里蹲著几个人,裹著棉袄,看不清脸。驾驶座上一个人跳下来,朝他走过来。
  走近了才看清,是村长顾老三。
  他披著件军大衣,戴著棉帽子,脸冻得通红。走到跟前,把手往顾寻肩上一拍。
  “可算到了。你妈让我来接你,说怕你半夜没车。”
  顾寻愣了一下:“叔,你咋知道我今天到?”
  顾老三说:“你写信说了三十號从bj走,算算日子就是今天。你妈从昨天就在村口等,等了一天没见著,急得不行。我说我去县城等,有拖拉机方便。这不,等了两三个钟头了。”
  他说著,伸手去拿顾寻的包。
  “走,上车,回家。”
  顾寻跟著他走到拖拉机旁边。车斗里蹲著的几个人探出头来,是村里的年轻后生,都认识。
  “寻娃回来啦?”
  “上车,蹲下,风大。”
  顾寻爬上车斗,蹲下来。顾老三上了驾驶座,一踩油门,拖拉机突突突地开了起来。
  风呼呼地刮,冷得刺骨。顾寻把棉袄领子立起来,缩著脖子。
  可心里头,热乎乎的。
  拖拉机在黑夜里走,顛顛簸簸的。路过的地方他都认得,哪个弯,哪个坡,哪个沟。
  走了一个多钟头,前面出现了那棵树的影子。
  老槐树。
  村口的老槐树。
  树下站著一个人,瘦瘦小小的,裹著黑棉袄。
  旁边还站著一个人,矮一点的,也是裹著棉袄。
  是母亲和妹妹。
  拖拉机停下来。顾寻跳下车斗,朝她们走过去。
  母亲没动,就站在那,看著他。
  他走到她面前,站住。
  母亲看著他,半天没说话。
  雪落在她头上,落在她肩上。她也没拂。
  然后她抬起手。
  那只手,粗糙的,裂著口子的,在他脸上摸了一下。
  摸得很轻,像是怕摸坏了。
  然后她说:
  “瘦了。”
  旁边的妹妹站著,两只手攥著,举在胸口,和送他那天的姿势一样。
  顾寻看著她。
  她长大了点,可还是那个样子。
  他想说点什么,可没说出来。
  顾老三在后头喊:“行了行了,回家说,外头冷。”
  母亲拉著他的手,往家走。
  妹妹跟在旁边,一直看著他。
  顾寻跟著她们,走进那个熟悉的院子,走进那间土坯房。
  窑洞里烧著炕,热乎乎的。桌上摆著饭,还冒著热气。
  母亲说:“先吃饭。”
  顾寻坐下,端起碗。
  吃了一口,是红烧肉。
  他想起妹妹信里写的:咱家杀了一头猪,留了半扇,等你回来吃。
  他低下头,一口一口吃著。
  没说话。
  可他知道,他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