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稿子(下)
  第二天一早,顾寻就起来了。
  天还没亮透,外头灰濛濛的。刘建军还在打呼嚕,陈建国和王维睡得沉。他轻手轻脚下床,穿好衣服,端著脸盆去水房。
  凉水泼在脸上,一下子清醒了。
  他站在水房门口,看著外头的天。没下雪,乾冷乾冷的。他把毛巾搭在肩上,回屋收拾了一下,把那本《鲁迅全集》塞进书包,想了想,又拿出来。
  不带书,带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
  布包已经瘪了,里头就剩四十多块钱。他把布包贴身放著,拍了拍。
  出门的时候,刘建军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这么早,去哪儿?”
  顾寻说:“编辑部。”
  刘建军腾地坐起来。
  “今天?你不是说考完试吗?”
  顾寻说:“早去早回。”
  刘建军说:“那你考试咋办?”
  顾寻说:“下午回来复习。”
  刘建军还想说什么,他已经带上门走了。
  外头冷得很。他把棉袄领子立起来,手插进口袋里,往公交站走。
  车来得快,人不多。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外头的街景往后退。
  一个多小时后,到了。
  还是那栋灰砖楼,五层,门口掛著牌子:人民文学杂誌社。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推门进去。
  二楼,编辑部。
  门开著,里头有人说话。他敲了敲门,一个年轻人探出头来。
  “找谁?”
  顾寻说:“周婉。”
  年轻人回头喊:“周婉,有人找。”
  里头传来一声:“来了。”
  周婉从里间走出来,穿著件灰毛衣,头髮扎起来,比上回见面时利落些。她看见顾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顾寻?你怎么来了?”
  顾寻说:“不是你说让来吗?”
  周婉说:“我说的是有空来,没说让你第二天就跑来。”
  她把他让进去,带到自己办公桌旁边。桌上堆满了稿子,一摞一摞的,有的拆开了,有的还没拆。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
  顾寻坐下。
  周婉也坐下,看著他。
  “你昨天收到信,今天就跑来了?”
  顾寻说:“嗯。”
  周婉说:“考试呢?不是快考试了吗?”
  顾寻说:“下午回去复习。”
  周婉看著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翻著桌上的一沓稿纸。
  “你上回的信,我收到了。”
  顾寻没说话。
  周婉说:“就几个字,说在准备考试,没写新东西。”
  她抬起头,看著他。
  “我写了两封信给你,你就回那几个字?”
  顾寻说:“不知道写啥。”
  周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这人,话少,写信也少。”
  她顿了顿。
  “不过那封信我留著呢。留著以后给你看,让你知道你当初多冷淡。”
  顾寻没接话。
  周婉站起来。
  “行了,李主编在里头等你。我带你去。”
  她领著顾寻穿过走廊,走到最里头一间办公室。门关著,她敲了敲门。
  “进来。”
  周婉推开门,探头进去。
  “李老师,顾寻来了。”
  里头说:“让他进来。”
  周婉侧身,让顾寻进去。她冲他点点头,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不大,一张大桌子,两排书架,窗户对著街。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桌子后头,戴著眼镜,手里拿著笔,正在看什么。
  他抬起头,看著顾寻。
  顾寻也看著他。
  李敬泽。四十来岁,头髮反而茂盛,戴著黑框眼镜。他穿著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顾寻前世见过他。不止一次。在会议上,在饭局上,在各种场合。那时候他是名满天下的作家,李敬泽是主编。两人见面,握手,寒暄,说几句场面话。
  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是新人。
  李敬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顾寻坐下。
  李敬泽把笔放下,看著他。
  “周婉说你是清华的,大一?”
  顾寻说:“是。”
  李敬泽点点头。
  “大一就能写出《坡上宴》,不容易。那篇东西我看了,挺好。”
  顾寻说:“谢谢。”
  李敬泽从桌上拿起那沓厚厚的手稿,在手里掂了掂。
  “这《旱塬纪事》第一章,我也看了。”
  他顿了顿。
  “你知道我看了什么感觉?”
  顾寻没说话。
  李敬泽说:“感觉不像一个十九岁的人写的。”
  顾寻心里动了一下。
  李敬泽看著他。
  “不是说写得好不好,是里头那种……怎么说,那种沉。没有几十年生活,写不出那种沉。”
  他翻开手稿,找到一页。
  “你写茂才蹲在老槐树下抽菸那段。『他蹲在那,抽著烟,看著远处的塬。塬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黄土,只有风,只有那些一年一年活下来的人。』就这几句话,我看了好几遍。”
  他合上手稿。
  “周婉跟我说,你打算写多长?”
  顾寻说:“写三十年。从六十年代初到八十年代初。”
  李敬泽愣了一下。
  “三十年?”
  顾寻说:“嗯。分三卷。第一卷《塬上》,写那些人平常的日子。第二卷《旱》,写那几年最难的时候。第三卷《雨》,写后来的事。”
  李敬泽看著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往后靠在椅背上。
  “你知道这是多大的东西吗?”
  顾寻说:“知道。”
  李敬泽说:“三十年的跨度,几代人,几十个人物。这不是中篇,不是短篇,是真正的长篇。是拿一辈子去写的东西。”
  顾寻说:“我知道。”
  李敬泽说:“那你为什么敢写?”
  顾寻想了想。
  “因为那些人,我忘不掉。”
  李敬泽没说话。
  顾寻说:“我村里那些人,徐婆、拐子贵、改莲、顺义、茂才、秀儿。他们活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可没人写过他们。我怕我要是也不写,就没人记得他们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敬泽看著他,眼神里有东西。
  “你老家是甘肃定西的?”
  顾寻说:“是。”
  李敬泽说:“那些人,你都认识?”
  顾寻说:“认识。从小看著长大的。”
  李敬泽点点头。
  “那就对了。写自己认识的人,写自己活过的日子,错不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现在文坛流行什么,你知道吧?”
  顾寻说:“知道一点。”
  李敬泽说:“说说看。”
  顾寻想了想。
  “寻根文学。写文化,写根,写苦难。”
  李敬泽说:“对。韩少功的《爸爸爸》,阿城的《棋王》,王安忆的《小鲍庄》,都在写这个。你读过吗?”
  顾寻说:“读过一些。”
  李敬泽说:“你觉得怎么样?”
  顾寻没马上回答。
  他想了一会儿,说:“都写得好。可我觉得……”
  他停了一下。
  李敬泽回过头,看著他:“觉得什么?”
  顾寻说:“他们写的那些东西,离我有点远。”
  李敬泽说:“怎么个远法?”
  顾寻说:“《爸爸爸》里那个丙崽,我没见过那样的人。《棋王》里的王一生,我见过,可又不太一样。《小鲍庄》里那些人,我也见过,可……”
  他又停了一下。
  李敬泽没催他,等著。
  顾寻说:“他们写苦难,写得真。可我看完了,心里头空空的。好像那些人苦完了,就没了。”
  李敬泽说:“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写?”
  顾寻说:“我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
  “可我写的时候,想的不光是苦。”
  李敬泽说:“想什么?”
  顾寻说:“想他们怎么活。”
  李敬泽走回桌边,坐下。
  “你接著说。”
  顾寻说:“我村里那些人,苦是真的苦。可他们身上有一种东西,比苦难更深。”
  李敬泽说:“什么东西?”
  顾寻说:“活著本身。”
  他想了想,又说:“徐婆七十三了还餵鸡,她餵鸡不是为了自己吃,是为了攒鸡蛋,等考上大学的娃回来吃。拐子贵腿瘸了还去砖窑,他挣钱不是为了自己花,是为了给儿子娶媳妇。改莲一个人拉扯三个娃从来没喊过苦,她不是不累,是不敢倒,倒了娃咋办?”
  他顿了顿。
  “他们累,他们穷,他们有时候也哭。可哭完了,第二天该干啥干啥。”
  李敬泽没说话。
  顾寻说:“我想写的,不是他们有多苦。是他们有多能撑。苦里头,还有一点光亮。就靠著那点光亮,一天一天撑下去。”
  他想起父亲笔记本上的那些话。
  “茂才夜里写字那段,写的就是我父亲。他看见了太多,改变不了,就写下来。我小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他写那些字,不是为了给別人看,是为了让自己撑下去。”
  李敬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知道你这番话,让我想起谁吗?”
  顾寻说:“谁?”
  李敬泽说:“路遥。”
  顾寻心里动了一下。
  李敬泽说:“他写《人生》,现在打算写《平凡的世界》,也是写陕北那些人。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顾寻看著他。
  李敬泽说:“他说,写苦不难,写苦里头的希望才难。人活著,不是为了受苦。是为了那一点念想。”
  他顿了顿。
  “你这个岁数,能想到这个,不容易。能写出三十年的跨度,更不容易。”
  他把手稿推到顾寻面前。
  “这第一章,我收了。你接著写,写完了,咱们再说后面的事。”
  顾寻愣了一下。
  李敬泽说:“怎么,以为我要说一堆大道理?不用。你写得对,就接著写。这是大东西,是真正的长篇,不是一年两年能写完的。慢慢写,好好写。”
  顾寻站起来。
  “谢谢李老师。”
  李敬泽看著他。
  “你那个茂才,我看出来了,你写了你父亲吧?”
  顾寻没说话。
  李敬泽说:“你父亲还健在吗?”
  顾寻说:“不在了。我九岁那年,他死在砖窑上。”
  李敬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就替他写完。把这三十年,替他活一遍,写一遍。”
  顾寻点点头。
  他转身要走。
  “顾寻。”
  他回过头。
  李敬泽坐在桌子后头,看著他。
  “那封信,周婉等了好几天。你回了几个字,她念叨了好几天。”
  顾寻愣了一下。
  李敬泽摆摆手。
  “去吧。”
  顾寻拉开门,出去。
  外头走廊里,周婉正站在窗边,看著外头。听见门响,回过头。
  “谈完了?”
  顾寻说:“嗯。”
  周婉说:“咋样?”
  顾寻说:“说稿子收了,让接著写。”
  周婉眼睛亮了一下。
  “我就说嘛,他肯定喜欢。”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顾寻,你那个茂才,写得真好。还有秀儿,我读的时候,老想起我插队时见过的一个小丫头。你写她要念书那段,我哭了。”
  顾寻没说话。
  周婉看著他。
  “你咋老不说话?”
  顾寻说:“不知道说啥。”
  周婉笑了。
  “走吧,我送你下楼。”
  两个人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周婉忽然说:“顾寻,你以后写信,能不能多写几个字?”
  顾寻看著她。
  周婉说:“我写了两封,你就回那几个字。我还以为你不想理我。”
  顾寻说:“没有。”
  周婉说:“那为啥?”
  顾寻想了想。
  “怕写多了,你嫌烦。”
  周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人……”
  她摇摇头。
  “行了,下去吧。外头冷,穿好衣服。好好写你那三十年,我等著看。”
  顾寻点点头,下楼。
  走出楼门,冷风一下子灌进来。他把棉袄领子立起来,往外走。
  走了几步,回过头。
  周婉还站在二楼的窗户边,正看著他。见他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顾寻也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往公交站走。
  风颳著,冷。
  可他心里头,热乎乎的。
  他想起李敬泽说的那句话。
  “替你父亲写完。把这三十年,替他活一遍,写一遍。”
  他想,会的。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苦日子里的一点光亮。
  他要一个一个,都写出来。
  用一辈子。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