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谢颖(下)
  第二天一早,钱老师就让人带话,叫顾寻去办公室。
  顾寻到的时候,门开著。钱老师坐在桌子后头,手里拿著支笔,在纸上写著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进来,把门带上。”
  顾寻进去,把门关上。
  钱老师放下笔,看著他,没说话。
  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昨天谢教授的讲座,你去了?”
  顾寻说:“去了。”
  钱老师点点头。
  “她看见你了。”
  顾寻没说话。
  钱老师说:“讲座结束以后,她往教研室打了个电话。”
  他顿了顿。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备课。整层楼都听得见那个铃声。”
  顾寻看著他。
  钱老师说:“我接起来,是她。没多说,就问了一件事。”
  顾寻说:“什么事?”
  钱老师说:“她问,有个学生叫顾寻,是不是甘肃定西来的,父亲是不是叫顾满屯。”
  顾寻没说话。
  钱老师说:“我说是。”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颳著,窗户嗡嗡响。桌上那台黑色拨號座机安静地蹲在那,拨號盘上的数字泛著暗黄色的光。
  钱老师看著他,眼镜片反著光,看不清眼睛里的表情。
  “你爸的事,你知道多少?”
  顾寻说:“知道一些。”
  钱老师说:“知道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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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寻想了想。
  “知道他是63年考进来的,知道他是那会儿的『清华四才子』,知道他67年毕业以后回了定西。”
  他顿了顿。
  “知道他那些年……不好过。”
  钱老师看著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嘆了口气。
  “那辈人的事,你不懂。”
  顾寻说:“我懂。”
  钱老师愣了一下。
  “你懂什么?”
  顾寻没回答。
  钱老师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摆摆手。
  “行了,你回去吧。”
  顾寻站起来,走到门口。
  “钱老师。”
  钱老师抬起头。
  顾寻说:“她……还说什么没有?”
  钱老师说:“没有。电话里就问了这些,然后就掛了。”
  顾寻点点头,拉开门。
  “顾寻。”
  他回过头。
  钱老师看著他,眼镜片反著光。
  “有些事,不问也好。”
  顾寻站了几秒,关上门走了。
  走廊里暗,楼梯口透进来一点光。他慢慢往下走,脚步声一下一下的。
  外头风大,冷。
  他站在楼门口,看著灰濛濛的天。
  想起钱老师那句话。
  有些事,不问也好。
  可他已经问了。
  问了自己很多遍。
  父亲那四年在bj,到底经歷了什么?
  他和谢颖之间,有过什么?
  他走的那天,谢颖去送他了吗?
  那个站在月台上远远看著的人,是不是她?
  他不知道。
  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
  可那张照片,他见过的。
  闻亭底下,四个年轻人站成一排。最左边那个,穿著中山装,眉眼和他一模一样。
  那是1965年。
  二十年前。
  三天后,顾寻收到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落款,只有“顾寻收”三个字。字跡清秀,是女人的字。
  他拿著信封,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刘建军在旁边问:“谁的信?”
  顾寻说:“不知道。”
  他拆开信封。
  里头只有一张照片。
  黑白的老照片,边角有些发黄,但保存得很好。照片上是闻亭,四个人站在底下。
  三男一女,都年轻。
  最左边那个,穿著中山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微微抿著,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每天早上照镜子,都能看见。
  是父亲。
  顾寻看著那张脸,看了很久。
  二十年前的父亲。
  比他大不了几岁。
  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不是年轻,不是意气风发,是別的。
  后来他看懂了。
  是悲悯。
  父亲那时候,就已经有了。
  照片上另外三个人,顾寻不认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在中间,个子最高。
  另一个男生偏瘦,站在右边,手插在口袋里。
  那个女的站在父亲旁边,穿著白衬衫,扎著两条辫子,脸上带著淡淡的笑。
  顾寻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著一行字,钢笔写的,蓝黑墨水:
  “1965年春,清华园。”
  没有署名。
  没有別的话。
  顾寻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这是谁写的?
  是谢颖吗?
  还是別人?
  这张照片,她存了二十年。
  二十年来,她是不是经常拿出来看?
  看照片上那些人,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人。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头天阴著,风颳得窗户嗡嗡响。
  他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那些话。
  “有些人不见了。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我不敢问。”
  “我学会了沉默。可我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我不怕吃苦。我怕的是,吃了苦,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想起谢颖讲座上说的那些话。
  “清醒的人,往往是最痛苦的。因为他们看见了別人看不见的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有时候,清醒不光会让你痛苦,还会让你危险。”
  他想起钱老师说的那句话。
  “那辈人的事,你不懂。”
  可他懂。
  他真的懂。
  他活过一辈子了。
  他见过太多事,见过太多人,见过太多回不去的日子。
  他懂那种痛。
  刘建军在旁边问:“那照片上是谁啊?”
  顾寻说:“我爸。”
  刘建军愣了一下,凑过来看。
  “哪个是你爸?”
  顾寻指了指最左边那个。
  刘建军看了半天,说:“你爸长得真像你。”
  顾寻没说话。
  刘建军又说:“旁边这女的挺好看的,是谁?”
  顾寻说:“不知道。”
  刘建军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顾寻把照片收起来,夹在父亲那本《鲁迅全集》里,和那些笔记本放在一起。
  压在枕头底下。
  和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挨著。
  那天晚上,他躺了很久,没睡著。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
  他想起父亲的脸。
  二十年前的脸,年轻,乾净,眼睛里带著那种悲悯。
  他想起照片上另外那三个人。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那个偏瘦的男生,那个扎辫子的女生。
  他们还在吗?
  还在bj吗?
  还活著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人把这张照片存了二十年。
  二十年,多长啊。
  长到可以把一个人从年轻变老,从活著变死去。
  可她还是存著。
  顾寻闭上眼睛。
  他想,有些人,是忘不掉的。
  就像父亲忘不掉清华。
  就像谢颖忘不掉父亲。
  就像他忘不掉那些欠下的债。
  都忘不掉。
  第二天,他把照片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那行字看了又看。
  “1965年春,清华园。”
  他想,那年春天,父亲在做什么?
  是不是正忙著写毕业论文?
  是不是正和同学们討论著什么?
  是不是正站在闻亭底下,和另外三个人一起,等著谁按下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