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家信
  信是半个月后来的。
  那天顾寻下课回来,刘建军递给他一个信封。信封是旧的,翻过来用过的,边角磨得发毛。
  上头写著“顾寻收”三个字,字歪歪扭扭的,是妹妹的笔跡。
  顾寻在床边坐下,拆开信。
  里头有两张纸。一张是妹妹写的,字大,一笔一划,有的地方涂了又改。另一张是白纸,上头只画了一个圈,圈里头歪歪扭扭写著一个字:好。
  他先看妹妹的信。
  “哥:
  “你的信和钱都收到了。妈不让我写信,说耽误你学习。可我想写,就偷著写了。
  “收到钱那天,妈哭了。不是小声哭,是那种捂著嘴不敢出声的哭。她拿著那张匯款单,看了又看,看了又看。我说妈你又不认识字,看啥呢。妈说,这是我儿子寄的,我看著心里头热乎。
  “第二天一大早,妈就出门了。去王婆家,去李跛子家,去二婶家,去村长家。逢人就说,我儿子寄钱回来了,八十块。人家夸你,她就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哥,那八十块妈没花。她说存起来,以后给你娶媳妇。我说哥才十九,娶啥媳妇。妈说,早晚的事,先攒著。
  “哥,你信上说那篇小说叫《坡上宴》,写的是咱村那些人。是真的吗?王婆子、李跛子、二婶他们,都写进去了?他们知道不?
  “哥,我想看看。你能给我寄一本不?我不认识的字可以问老师。老师说,多看多写,作文才能进步。
  “哥,天冷了,你多穿衣裳。妈给你做了一双棉鞋,等有人去bj托人捎给你。
  “顾小月”
  “1985年11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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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寻把信看了两遍。
  看到第二遍的时候,眼睛有点涩。他眨了眨眼,把信折好,放在枕头边上。
  然后拿起另一张纸。
  那张白纸上,就画了一个圈,圈里头写著一个字:好。
  是母亲的字。
  她不认识几个字,就会写自己的名字,会写“好”,会写“行”。这个“好”字,她练了很多年,还是写得不周正,歪在圈里头。
  顾寻看著那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两张信纸叠好,和之前的信放在一起,塞进枕头底下。
  和那个布包挨著。
  下午没课。顾寻去图书馆还书,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个人。
  沈阑珊。
  她穿著件灰大衣,围著条白围巾,手里拿著几本书,从对面走过来。看见他,脚步顿了顿,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顾寻也点点头。
  两个人擦肩而过。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声音。
  “顾寻。”
  他回过头。
  沈阑珊站在那,看著他。风吹过来,围巾飘起来一点。她伸手拢了拢,动作很轻。
  “你那篇《坡上宴》。”
  她说。
  “我看了。”
  顾寻愣了一下。
  她说:“我舅在文联工作,订的有《人民文学》。上个月那期我看了。”
  顾寻没说话。
  她看著他,眼睛里有东西。不是那种热情的光,是另一种。安静的,深的,像是看著什么值得看的东西。
  “写得好。”
  她说。
  顾寻说:“谢谢。”
  她摇摇头。
  “不是客气。是真写得好。”
  她顿了顿。
  “那里头写王婆子送鸡蛋那段,我看了三遍。『她的手像干树枝,青筋暴著,骨节粗大。那双手餵了几十年鸡,种了几十年地,这会儿伸过来,又在布袋上按了按,像是怕它掉了。』”
  她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顾寻看著她。
  她背完了,脸上还是那副样子,没什么表情。可眼睛不一样了。亮了一点。
  “就这一段,”她说,“够人学很久。”
  顾寻没说话。
  她看著他,忽然问:“你认识王婆子?”
  顾寻说:“认识。”
  “她还活著?”
  “活著。”
  她点点头,没再问。
  风吹过来,有点冷。她把书抱紧了些。
  “顾寻,我们几个同学自己弄了个读书会,每周六下午二点在文科楼303。你要是有空,来坐坐。”
  顾寻看著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没有邀请的热情,也没有被拒绝的担心。
  只是说,来坐坐。
  顾寻说:“我考虑考虑。”
  她点点头。
  “行。那本笔记你有空翻翻,下次討论《边城》。”
  她从包里掏出个笔记本,递过来。顾寻接了。
  她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顾寻。”
  顾寻看著她。
  她说:“你写东西的时候,心里头想的是啥?”
  顾寻想了想。
  “想那些人。”
  她点点头。
  “怪不得。”
  她走了。
  灰大衣的背影,白围巾,走得慢,稳稳的。风把她的头髮吹起来一点,她也没伸手去拢。
  顾寻站在那,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邮局走。
  去给妹妹回信。
  周六下午,文科楼303。
  顾寻站在门口,手里拿著那本笔记。
  门虚掩著,里头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听不清说的啥。
  他站了几秒,推门进去。
  屋里摆著几张课桌拼成的长桌,围坐著五六个人。靠窗坐著沈阑珊,她旁边还有三个女生。
  沈阑珊抬起头,看见他,点点头。
  “来了。坐。”
  她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顾寻坐下。
  那三个女生都看了他一眼。
  挨著沈阑珊坐的那个,戴著眼镜,头髮扎得很低,手里捧著本书,一直没抬头。沈阑珊说:“林舒月,我们屋的。”
  林舒月抬起眼,冲他点点头,又低下去了。话一句没有。
  再过去一个,裹著厚厚的毛线围巾,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也是淡的。她冲顾寻笑了笑,笑得很轻,像是没力气。沈阑珊说:“陆葳蕤。她身体不好,天冷不爱出门,今天难得出来。”
  陆葳蕤轻声说:“別听她瞎说。”声音细细的,像风吹过。
  最边上那个,一看就不一样。短髮,大眼睛,穿著件红毛衣,歪著身子靠在椅背上,手里转著支笔。她上下打量了顾寻一眼,开口就是一股bj味儿。
  “哟,你就是顾寻?写《坡上宴》那个?”
  顾寻说:“是。”
  她笑了,露出白牙。
  “我叫宋知夏,北京人。你那篇我看了,哭得我稀里哗啦的。阑珊说你写得好,我还不信,看了服了。”
  沈阑珊说:“你话真多。”
  宋知夏说:“我这不是欢迎新同学嘛。”
  林舒月翻了一页书,没抬头。陆葳蕤轻轻笑了笑。
  沈阑珊清了清嗓子。
  “行了,接著说书吧。”
  她拿起桌上的《边城》,翻到折角的那页。
  “刚才说到翠翠的等。舒月,你说说你的看法。”
  林舒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她说话慢,一字一字地,像在斟酌。
  “我觉得……翠翠等的不是人,是时间。她站在那,看著那条河,河水一直流,时间一直走。她不知道自己等到了什么,但她一直在那儿。”
  宋知夏插嘴:“那不就是傻等吗?”
  林舒月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沈阑珊说:“知夏,你说你的。”
  宋知夏把笔放下,身子往前探了探。
  “我觉得吧,翠翠要是搁现在,早进城了。守那破渡船干啥?儺送不回来,她不会去找他?非得等著?”
  沈阑珊说:“那是那个年代的事。”
  宋知夏说:“我知道,我就是觉得憋屈。”
  陆葳蕤轻轻开口,声音细细的。
  “也许……她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渡船是她的命,那条河也是。她从小就在那儿,离开那条河,她就不是翠翠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
  沈阑珊看著她,点点头。
  “葳蕤说得对。翠翠这个人,就是那条河的一部分。”
  她转过头,看著顾寻。
  “顾寻,你咋看?”
  顾寻想了想。
  “我觉得她等到了。”
  沈阑珊看著他。
  “等到了啥?”
  顾寻说:“等到了她自己。”
  沈阑珊没说话。
  顾寻说:“翠翠从头到尾,都是那个人。她爹死了,她妈死了,爷爷死了,儺送走了。剩下她自己,守著那条河,那只渡船。她变成啥样了?书里没写。可她知道自己是翠翠,这就够了。”
  沈阑珊看著他,眼睛里有光。
  “再说一遍。”
  顾寻说:“她知道自己是谁,这就够了。”
  沈阑珊点点头。
  她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宋知夏在旁边说:“哎哟,说得真好。阑珊,你记啥呢?”
  沈阑珊没理她。
  林舒月抬起眼,看了顾寻一眼。这回看得久一点,然后低下去了。
  陆葳蕤轻轻说:“真好。”
  討论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散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家收拾东西,往外走。宋知夏走得快,第一个推开门,回头喊:“阑珊,快点,食堂该没饭了!”
  林舒月慢慢收拾著书,不慌不忙。陆葳蕤裹紧围巾,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沈阑珊扶了她一把。
  “慢点。”
  陆葳蕤说:“没事。”
  她们一起往外走。
  顾寻跟在后面。
  走到楼下,外头风冷。宋知夏已经跑远了,声音从前面传来:“我先去占座啊!”
  林舒月冲顾寻点点头,算是告別,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陆葳蕤站在那,看著顾寻,轻声说:“下周还来吗?”
  顾寻说:“来。”
  她点点头,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雪花落在手上。
  “好。”
  她转身走了,步子慢,走得稳。
  沈阑珊站在顾寻旁边,看著她的背影。
  “她身体一直不好,医生说不能累著。可她偏要来读书会。”
  顾寻没说话。
  沈阑珊转过头,看著他。
  “下周討论《百年孤独》。”
  顾寻说:“看过。”
  她看著他,眼睛里有了笑意。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你看过?”
  顾寻说:“嗯。”
  她说:“那你先说。”
  她转身走了。
  灰大衣的背影,走进夜色里。
  顾寻站在那,看著那个方向。
  风颳著,冷。
  可他没觉得冷。
  他想,前世他认识她六个月,从没见她这样。
  她在他面前,一直是那个陪著他的人。给他买书,教他说话,陪他熬夜。他从没想过,她自己心里头,装著这些东西。
  现在他看见了。
  还有她身边的那些人。
  戴眼镜话少的林舒月,病弱却来读书会的陆葳蕤,火辣辣的宋知夏。
  她们都有自己的样子。
  他想起前世那些事。
  那些风流,那些辜负。
  现在他看著这些人,觉得不一样了。
  他转身往宿舍走。
  走到半路,想起一件事。
  妹妹的信还没回。
  明天去邮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