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苏芷若 求取真功
  人未到,声先至。
  大厅內齐齐回头,只见自后堂出来的一老一少。
  老者穿一身古铜色暗纹长袍,虽已年过花甲,脊背却挺得笔直。
  一旁的女子则梳著高高的马尾,一身靛蓝武者劲装將身形勾勒得利落挺拔,绝美脸庞自有一股昂扬英气。
  正是苏家老太爷苏海民和苏家小姐苏芷若,苏家两位赶忙迎了上去。
  苏芷云挽住姐姐的手臂,惊喜道:
  “姐姐!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苏芷若嗔了妹妹一眼:
  “那还叫什么惊喜?”
  她转向老太爷,语气里带了点撒娇的意味:“太爷爷,我可是专程从沪海赶回来的,您高不高兴?”
  苏海民哈哈一笑,苏明远也在一旁笑著问道:
  “你现在那沪海武馆地位越发重要了,叶惊仙捨得放你走?”
  苏芷若笑道:
  “我跟师傅说了,天大地大,太爷寿辰最大。
  师傅本来也想亲自来的,但前些日子有位老友过来,他得坐镇沪海走不开。”
  苏海民摆摆手:
  “好了不说他……”
  他目光落在那三张长案上,眼中闪过一丝兴致:
  “来吧,一起看看吧,看看这三位师傅送来的都是什么宝贝?”
  苏三爷上前一步,恭敬道:
  “今日请他们来,原是想著让他们献艺比试,选出一件最合您眼缘的摆在寿宴上。出来了些其他情况。”
  苏芷若接过话头,笑道:
  “三叔,难道我这么一回来,倒把比试搅和了?”
  她走到长案前,目光在那尊木像上流连片刻,忽然回头看向林尊:
  “这是你雕的?”
  林尊微微欠身:“回小姐,正是在下所雕。”
  苏芷若没说话,只是盯著那木像的眼睛,看了许久。
  苏海民也走了过来,从袖中摸出一副铁灰色的眼镜戴上。
  林尊注意到,他戴上眼镜的瞬间,眼底似有微光一闪而过。
  他心头微动。
  这莫非是……某种职业天赋?
  苏海民先是看了泥人赵的虬髯客,微微点头:
  “江心澄泥,七晒七阴,火候足。这虬髯客的眉眼,有几分老夫年轻时的影子。”
  泥人赵忙躬身道:“老太爷好眼力。”
  再看石中癲的白衣观音,苏海民眼中露出几分满意:
  “汉白玉料子选得好,刀法沉稳,有几分北派石雕的风骨。这观音像,摆在佛堂正合適。”
  石中癲拱手:“老太爷谬讚。”
  最后,苏海民走到林尊的木像前。
  他弯下腰,凑近了看眼诸多细节。
  良久,他直起身,看向林尊:
  “好东西,好手艺!你今年多大?”
  林尊答道:“回老太爷,晚辈十八。”
  苏海民捻须沉吟:
  “十八岁就能雕出这般灵异盎然的物件,不容易。”
  他顿了顿,又问:
  “你是怎么想到雕芷若的?”
  林尊不卑不亢道:
  “晚辈曾在报上见过小姐的画像。
  是小姐在江城女子大学堂考了文章第一时登的肖像。
  当时便对小姐才名仰慕已久。”
  他顿了顿,又道:
  “后来听说老太爷寿辰在即,小姐又远在沪海,晚辈便想著,若能雕一尊小姐像呈上,虽不能真箇团圆,好歹也能全一全老太爷的思念之情。”
  苏芷若听著,目光在林尊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你这手艺当真不错,心意也別致。
  没见过我本人,只凭那些失真的画像和照片,就能雕成这个样子?不容易。”
  苏海民也点了点头,隨后直起身,目光扫过三件作品,忽然一挥手:
  “不错!今日我苏家团圆,老夫高兴。这三件物件,我全收了!”
  泥人赵和石中癲俱是一愣,隨即面露喜色。
  苏海民看向他们二人:
  “你们二位说的那些小要求,我苏家知道了。能办的,定不推辞。”
  “管家,带二位师傅去帐房。”
  泥人赵和石中癲忙躬身道谢,隨著管家退了出去。
  苏三爷带著下人,將三件作品小心地抬了下去。
  苏海民在主座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向林尊:
  “看得出,这物件你是用了心血的。说吧,你想要什么?”
  林尊深吸一口气,躬身一礼:
  “晚辈父母於年关前外出未归,如今只剩晚辈一人撑著铺子。
  本也还能勉强度日,只是近来长山街不太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晚辈想学点真武艺傍身,以求自保。请苏家成全。”
  “学真功夫?”
  苏海民沉吟片刻,看向林尊:
  “十八岁学武……有些晚了。”
  林尊心头一沉。
  苏海民继续道:
  “武道修行,一重根骨,二重年岁。
  那些武馆收徒,都要的是童子功:
  从七八岁就开始打磨根基。
  你如今骨骼已经长成,气血也弱了些,怕是没几个武馆愿意收。”
  林尊默然。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
  这些日子他也打听过几家武馆,价格贵不说,得到的答覆几乎如出一辙:
  年岁大了,根骨定了,不收。
  正是知道凭自己根本敲不开武馆的门,他才把希望寄托在苏家身上。
  “你且上前来,老夫摸摸你的根骨。”
  林尊上前几步,苏海民伸出手,五指按在他脊背上。
  一股酥麻之感瞬间从脊椎窜遍全身,隨后他觉得浑身气血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著,在经脉里横衝直撞。
  这种感觉……就像方才苏老太爷鑑赏那几件宝物时的目光一样。
  只是方才鉴的是物件,此番鉴的,是他这个人。
  片刻后,苏海民收回手,微微摇头:
  “根骨倒是不错,可惜气血亏空了些。想来是这段日子营养亏空,底子薄了……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林尊垂下眼,攥紧了拳头。
  “小林师傅。”
  就在沉默时刻,一旁的苏芷若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轻声说道:
  “你这件灵性之作,我家確实喜欢,但学武这件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她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认真。
  “【武夫】这一行当,最讲渊源来歷,师门传承。
  四处收徒的街头手艺,大部分只有强身健体的效用,学的是假把式。
  学真把式的武馆人脉我们也有。
  但实话跟你说,你这件东西带来的的“人情”,还够不上让我家动用关係去武馆替你要一个名额,学真功夫。”
  林尊微微点头,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这个人情恩惠也分大小,也分高低。
  练武学真功夫这事儿的分量,比他想得还重,起码自己这木雕比不了。
  但就在他准备识趣点头时,苏芷若却话锋一转。
  “不过我苏家不是说话不算话的人。”
  她顿了顿,忽然道:
  “我这次回来,除了给太爷爷祝寿,还要在我师门下开在江城的分馆待几天。”
  苏芷若看著林尊,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也带著几分兴趣:
  “十天后,你来福禄街找我。
  我带你去武馆转转,看看你的天赋。”
  在这柳暗花明之刻,林尊亦克制不住自己的激动,深深一躬。
  “多谢小姐。”
  苏芷若摆了摆手:
  “这些话,去了之后再说去吧。”
  林尊退后几步,又朝苏海民和苏三爷各行一礼,这才转身出了正厅。
  ……
  林尊接过那沉甸甸的二十块大洋,走出苏府大门时,心中鬱气消散了许多。
  来时还是蒙蒙亮,现在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林尊向著旁边走了会儿。
  只见那小李按约定正蹲在黄包车旁,百无聊赖地用树枝在地上划拉著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一看,立刻站起身来:“林东家!你可算出来了!”
  他凑上来,压低声音问:“咋样?还顺利不?”
  林尊看著他那一脸关切的模样,微笑著点头:“还行。”
  小李眼睛一亮:
  “那感情好啊,这贵人认可,路子就活了,林东家你铺子的事儿算是安定了。
  我爹关心这事儿很久了,走著,我拉你去我家吃个饭?”
  林尊上了车,往车座上一靠:
  “有劳李叔掛念。小李中午热得很,你也歇歇。林哥请你吃饭。”
  小李眨眨眼:
  “吃饭?不去我家,去哪儿吃?”
  林尊嘴角微微扬起:
  “楚天大饭店,走著!”
  小李嚇了一跳:
  “楚天大饭店?林东家,那地方可贵著呢!破费了吧?”
  林尊拍了拍怀里的赏钱,笑道:
  “叫林哥。这都不是事儿,走著。”
  小李看著他脸上的笑意,也跟著笑起来,一把拉起车把,嗓门亮堂得很:
  “得嘞!林哥,走著——”
  黄包车顺著福禄街的青石板路,吱吱呀呀地往长山街方向去了。
  烈日下,林尊前面的道路一片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