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血蜡唤灵 木匠上道
  直到黑蛇帮那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街角,林尊才转过身,一块一块把砸坏的门板捡起来,堆在墙角。
  他关上了那扇已经关不严实的门。
  “哐当。”
  木门合上的瞬间,林尊一直躬著的肩背终於绷直了起来。
  他靠在门板上,仰头望著结满蛛网的房梁,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紧接著,一股邪火就从心底窜了上来。
  自家这铺子,临街三间门面,带后院静室和两层小楼,少说也值二百大洋。
  林三那狗日的张口就是三十,这不是买,这是明抢。
  更可恨的是,这白眼狼当初在自家铺子里当学徒,爹娘待他不薄,管吃管住不说,逢年过节还给他扯布做新衣裳。
  结果呢?
  如今攀上黑蛇帮,傍上东洋人,转头就带著人来刨自家的根。
  林尊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清醒。
  他不是不知道这世道难,但真被人踩到脸上,才知道什么叫憋屈。
  他在静室里来回踱步,脑子里转得飞快。
  林三刚才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很明白:
  黑蛇帮盯上这条街了,要替东洋人收铺子开商街。
  自己今天拒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月底的规费只是由头,往后有的是手段折腾。
  可这铺子能交吗?
  交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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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自己爹娘留下的基业,更是自己这个【木匠师】的根基所在。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静室中央那座仕女木像上。
  天光从窗欞缝隙漏进来,落在她似蹙非蹙的眼尾,美得像活过来一样。
  这是他熬了七个昼夜,搭进去大半家当换来的东西。
  但林三带著人破门而入的时候,它立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
  林尊盯著那木像,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如果自己是个武夫呢?
  如果这铺子不是木工作坊,而是一家武馆呢?
  那些人也敢这么肆无忌惮地砸门进来,威逼利诱吗?
  不会的。
  他们只敢欺负没本事的老实人,看见拳头大的他们绕道走。
  林尊攥紧的拳头缓缓鬆开,他走到窗边,望著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神幽深。
  此刻,对力量的渴求,如烈火中烧,从来没有像这样强烈。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林尊用粗布把仕女像裹得严严实实,抱在怀里,出了门。
  街口,约好了的小李已经拉著黄包车等著了。
  见林尊出来带著木雕上了车,才拉起车把,顺著长山街往江滩方向跑。
  “小李,我这物件和我的重量,不轻鬆吧?”
  林尊靠在车座上,隨口问道。
  小李回过头,咧嘴一笑:
  “小菜一碟!你小时候照顾我,我也得回报回报不是?”
  他脚下不停,稳稳噹噹避开路上的坑洼,嗓门亮堂得很:
  “少东家可別小看我!
  我们把头说了,我天赋不错,再练几个年头,这距离车夫〖上道〗都不远了,这点分量洒洒水!”
  “等我上了道,有了火轮,到时候拉这三倍都有余!”
  林尊听得一愣:
  “火轮?那是什么?”
  小李兴致更高了:
  “就是秦把头那样的!
  我听秦把头说,车夫这行当,练到深处跑起来跟腿下有个火轮似的,又快又稳!”
  “听说车夫练到极致,日行千里也不是不可能!”
  林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正想细问,黄包车已经拐进了福禄街。
  福禄街在汉南老镇另一头,住的都是有些家底的富人区。
  而街道最深处那座气派的宅子,就是苏府。
  苏家是江城数得著的世家,祖上在前朝做过巡抚,如今虽不掌实权,但家底丰厚,在汉南一带名望极高。
  苏家老太爷酷爱收藏,是江城有名的大藏家,但凡是好东西,都愿意花大价钱收。
  林尊接的那笔大单,就是苏家放的活。
  他以前没当回事。
  直到前段时间,苏府又亲自来人传话,说是老太爷亲自过问了这批定製的物件,让所有接了活的匠人今日一起送上门去,当面验看。
  林尊这才隱约觉出,这事可能没那么简单。
  所以拿了家中的好料,换了新工具想要来搏一搏。
  他在苏府大门前下了车,正了正自己还算体面短褂,抱著木像走上前去。
  门口站著个穿青灰长衫的老者,鬚髮花白,身形清瘦,走路没有半点声响。
  见林尊上前,面上略过一丝疑惑,但依旧微微欠身:
  “可是林记手作的林东家?”
  林尊忙递上拜帖:
  “在林福生之子林尊,劳烦老丈通稟。”
  老者接过拜帖扫了一眼,点了点头,侧身引路:
  “隨我来。”
  林尊跟著他穿过垂花门,顺著抄手游廊往里走。
  苏府比他想像的大得多,庭院深深,花木扶疏,偶尔能听见假山后头传来几声鸟鸣。
  绕过一道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正厅的门大敞著,厅中摆著三张长案,每张案后都坐著人。
  左手边是个穿皂色短褂的中年汉子,皮肤粗糙,十指关节粗大。
  右手边是个鬚髮皆白的老者,穿一身半旧的绸衫,眯著眼靠在椅背上。
  林尊被引到正中间那张长案后头。
  他把怀里的木像轻轻放在案上,抬起头,正对上主座上投来的目光。
  主座上坐著个穿酱色绸衫的中年人,面容清雋,頜下蓄著短须,正端著茶盏慢悠悠地撇著茶沫。
  他身侧站著个穿月白旗袍的年轻女子,眉眼温婉,手里拿著一柄团扇,正垂著眼打量林尊。
  中年人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林尊身上,眉头微微皱起:
  “林记手作……来的怎么是你?林师傅呢?”
  林尊心头一紧,隨后躬身一礼:
  “回老爷,家父年前外出未归,铺子里的事如今是晚辈打理。”
  那中年人挑了挑眉,正要说话,左手边那个中年汉子已经嗤笑出声:
  “林福生不在?那你来干什么?”
  右手边的老者睁开眼,扫了林尊一眼,又合上,没吭声。
  林尊攥紧了拳头,面上却不动声色。
  苏家三爷苏明远,摆了摆手:
  “既然来了,那就一起看看吧。老太爷交代的事,马虎不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今日请三位来,是有一桩事要定。
  老太爷寿宴在即,想在寿宴上摆一件称心的摆件。
  这摆件,不拘是什么材料,木雕、泥塑、石刻都行,但要合老太爷的眼缘。”
  “你们三位都是有手艺的师傅,但老太爷只要一件。
  今日请三位当面献艺,以作品说话。
  选中者,工钱照付之外,还可以对苏家提一个规则內的小要求。”
  “至於落选的两位,苏家也不会让你们白跑,每人二十块大洋的辛苦费。”
  话音落下,林尊心头剧震。
  二十块大洋,抵得上寻常人家小半年的嚼穀。
  而对苏家提一个要求……
  如果自己被选中,是不是能让苏家出面,为自己找条学武的门路?
  亦或者也可以压一压黑蛇帮的气焰?
  他正想著,苏明远已经摆了摆手:
  “开始吧。”
  三人几乎同时掀开了盖在自己作品上的布。
  左手边,那中年汉子掀开红布,露出一尊泥俑。
  那泥俑是个虬髯客的形象,头戴斗笠,腰悬长刀,眉眼间儘是活灵活现的江湖气。
  更奇的是,那泥俑立在案上,风吹过来,刀刃竟微微摆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刀而起。
  中年汉子咧嘴一笑,抱拳道:
  “在下泥人赵,这尊泥塑名为:
  虬髯客。
  是在下上月刚出的活,用的是江心澄泥,经七晒七晾。
  苏老太爷在年轻有那“江城美髯公”的美誉,此物就是为了追溯其年轻风范!”
  右手边,白髮老者掀开青布,露出一尊石刻的观音像。
  那观音像通体莹白,线条流畅,眉眼低垂,慈悲灵气扑面而来。
  最绝的是,日光从窗欞照进来,落在观音脸上,那眉眼之间竟仿佛有了一层淡淡的灵光,像活的一样。
  老者淡淡道:
  “老朽石中癲,这尊白衣观音,用的是上好汉白玉,雕了三个月。
  老太爷晚年潜心礼佛,此物当舒慰太爷向佛之心。”
  林尊深吸一口气,掀开了自己面前的粗布。
  魁木仕女像静静立在案上,欲语还休。
  没有泥人赵的灵动,没有石癲的宝光,只是一尊木像,静静的,淡淡的。
  苏明远走过来,看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那月白旗袍的女子也走了过来,盯著那仕女像的眼尾,看了很久。
  “你雕的是……我家大姐?”
  “正是。”
  林尊拱手说道:
  “我听闻苏老太爷最是溺爱苏家大小姐苏芷若。
  但苏家大小姐听闻正在沪海游歷,千里之隔,太爷见不到自家孙女必然思念。
  所以我有这此巧思,欲以解苏家团圆之想。”
  泥人赵嗤笑一声:
  “念头虽好,但林记这位师傅怕是……还没上道吧?”
  林尊心头一沉。
  他知道自己跟这两位比起来,確实差著一截。
  泥人赵和石癲,说不定已经“上了道”,自己对这行当上的东西一无所知,再灵巧,也弥补不了根基上的差距。
  苏明远回到主座,端起茶盏,沉吟片刻:
  “泥人赵的虬髯客,灵动有余;石癲的观音,庄重沉稳。”
  他顿了顿,看向林尊:
  “林记这尊芷若人像倒是细腻,雕工不错只是……”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白。
  林尊攥紧了拳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泥人赵微笑道:
  “年轻后生,难得。
  只是火候还差点。再熬几年,未必不能……”
  就在这时,林尊忽然开口,打断了这这人。
  “且慢。”
  他看向上手苏家三爷,目光平静。
  “我这尊还是个…半成品。”
  苏明远眉头微挑,一旁的月白旗袍女子看向他的目光中多了一丝玩味。
  其他两位师傅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半成品?
  苏家三爷摆了摆手,示意林尊继续。
  林尊转身,再次退到后面自己带来的木盒旁。
  片刻后,他捧著一个陶罐走了出来。
  那陶罐里盛著半罐粘稠的液体,色泽微黄,散发著一股淡淡的油脂香气。
  封油蜡。
  这是木雕工艺的最后一道工序。
  严格来说,这道工序与雕刻本身已无太大关係,其目的是让木雕色泽更加温润,让表面更加光滑。
  泥人赵微微鬆了口气。
  他看著林尊,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故弄玄虚。
  然而下一刻,他面上的讥讽便凝固了。
  只见林尊咬破自己的指尖,將鲜血滴入那陶罐之中。
  殷红的血珠落入微黄的油蜡,缓缓扩散,融匯,最终与那油蜡融为一体。
  林尊闭上眼,嘴唇微动,无声地念著什么。
  隱约间,他的身上有道的光芒闪过。
  一旁的石中癲瞳孔微缩。
  “这是在授灵…不对…他不是没上道吗?”
  林尊睁开眼。
  眼前的面板清晰可见:
  【育灵:以自身精血为引,以匠师心意为桥,孕育造物一缕真灵,凡亲手所制之物,皆有通灵显神之可能。】
  这正是自己【木匠师】10级解锁新的职业能力。
  他拿起一把软刷,探入陶罐,蘸取那混合了鲜血的油蜡,开始为木雕涂抹。
  从髮髻开始,到额头,到眉眼,到鼻樑,到嘴唇,到脖颈,到肩膀,到手臂。
  最后到那被旗袍收束的腰肢,再到裙摆,到那修长的双腿,到纤细的脚踝。
  他涂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深情的按摩,又好似在进行神圣的仪式。
  每一刷落下,那木雕便仿佛鲜活一分。
  当最后一刷完成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
  那尊木雕静静地立在那里。
  可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了。
  那双眼睛,那侧首的姿態,那浑身的一切,仿佛都在是在告诉世人:
  她本就该站在那里,本就该以这样的姿態注视著这个世界。
  灵动。传神。鲜活。
  “这…这……”
  苏家三爷和苏家小姐看不出来太多,只知道这一涂一抹间就將这雕像变得灵动许多。
  但泥人赵和石中癲可是看到清清楚楚,这后生不是在雕刻製作时,自然而然的孕育灵性,他像是凭空,凭空孕育那雕像作品灵性。
  还有这么邪门的手段?
  ……
  “武馆事业繁重,你这突然回来,你师父不怪你?”
  “太爷爷,我这不是突然回来,想给你一个惊喜吗,沪海虽然武馆事业繁重,但太爷生日最重。”
  “好好好,芷若有这份孝心就好,”
  一老一少手环著手,漫步从堂后出现,那少女容貌绝美拉著长辈来到厅前,下一秒,面色一愣。
  “咦!这谁把我放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