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论凝霜剑,论败亡剑,论炎帝剑,最后论武
  蝙蝠公子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凝滯:
  “你刚才说…凌霜剑?”
  兰花先生坦然:
  “不错。”
  “凌霜剑。”
  蝙蝠公子断然回应:
  “没有。”
  兰花先生似早有预料:
  “我就知道没有。”
  蝙蝠公子的声音重归从容:
  “说下一把吧。”
  “这世上的名剑,我这里多半都有。”
  兰花先生缓缓吐出四字:
  “败亡之剑。”
  黑暗里,蝙蝠公子的呼吸骤然一停。
  那抹永远掛在嘴角的从容笑意,瞬间冻结。
  他知晓湛卢剑的下落。
  掌握赤霄剑的线索。
  瞭然七星龙渊的所在。
  虽不知太阿確切方位,却清楚最后持剑者的后人何在。
  就连霸道之剑工布的藏身处,也尽在掌握。
  江湖万千隱秘,仿佛都装在他胸中。
  可“败亡之剑”这四个字——
  像一根针。
  精准地刺穿了他所有的从容。
  对!
  他居然没有听过。
  这怎么可能?
  蝙蝠公子胸中藏著的,是半部江湖史。
  仇恕的復仇,裴珏的崛起,管寧的蜕变……
  石观音的传说,《天武神经》的秘辛……
  黄山一役的惨烈,止郊山庄的威名……
  俞佩玉的血泪与新生……
  这些沉在时光深处的碎片,他都如数家珍。
  他以为,这世上的秘密,他已知道得够多。
  人与物,光与影,他自认看得比谁都透彻。
  可“凌霜剑”……
  “败亡之剑”……
  这两个名字,
  冰冷,陌生。
  带著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重量。
  他第一次发现——
  原来这江湖,远比他知道的更深,更广。
  黑暗里。
  兰花先生的声音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誚:
  “不会吧?”
  “连凌霜、败亡都没听过?”
  “照此说来,我想要的那些剑,你这里…怕是都没有?”
  蝙蝠公子静默一瞬。
  他不信。
  这世上还有他闻所未闻的名剑。
  一股不服之气在胸中翻涌。
  “你再说给我听听。”
  兰花先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根针,刺破黑暗:
  “那么——”
  “炎帝所铸,天神兵『神皇』……”
  “你,想来也是没有的。”
  “是吗?”
  黑暗。
  更浓的黑暗。
  像浸透了墨汁的绒布,裹住了一切。
  蝙蝠公子,没有回应。
  沉默。
  死寂。
  死一样的死寂。
  兰花先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圆场意味:
  “也罢,不说这些縹緲的。”
  “就说一把你知道的。”
  “是不是只要你听过名字,就一定能说出它的藏处?”
  黑暗中,蝙蝠公子的声音终於传来。
  平静,却像结了冰的湖面,
  这一次声音找回了自信:
  “只要我知道。”
  “绝对能说出它在哪里。”
  “好。”
  兰花先生的声音陡然锐利,如剑出鞘:
  “轩辕剑。”
  “这把剑,你总该听说过?”
  蝙蝠公子应声:
  “谁都听说过。”
  “那么——”
  兰花先生一字字紧逼,每个字都像钉入黑暗的钉子:
  “这把剑在哪里?”
  “你,帮我找出来!”
  最后一个字落下。
  黑暗仿佛被狠狠砸了一锤。
  然后,是更长、更死的寂静。
  蝙蝠公子的沉默,被拉成了蛛丝。
  细,脆,悬在万丈深渊之上。
  他那句“绝对能说出”,此刻像风中残烛,摇摇欲灭。
  周围无人说话。
  蝙蝠公子觉得脸上火辣。
  像被人隔著黑暗,抽了一记无形的耳光。
  他今日才明白——
  “被打脸”这三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蝙蝠公子的指尖在黑暗中轻叩桌面。
  声如碎玉。
  “你要的剑,或许难寻。”
  “但铸剑之材,蝙蝠岛应有尽有。”
  “玄铁、金精、海外精英……”
  “只要人间尚存,蝙蝠岛必能取来。”
  四下响起窸窣附和:
  “公子说得是!”
  “只要是落在地上的,岂有蝙蝠岛寻不到之理!”
  兰花先生的声音穿透黑暗:
  “我要的铸剑材,你当真能取?”
  “绝对可以!”
  “那我要——”
  萧铸声如裂帛:
  “明玉功!”
  三字既出,万籟俱寂。
  蝙蝠公子的呼吸,滯住了。
  兰花先生语声渐沉:
  “夜帝一脉功成,日后一脉岂甘人后?”
  “自朱夫人始,世代钻研抗衡嫁衣神功之法。”
  “数代人杰增补,代代心血浇铸——”
  “明玉功,终得圆满!”
  黑暗中有人失声:
  “真有此功?”
  兰花先生道:“明玉功,九重境界。”
  “六重可躋身一流。”
  “八重达物我两忘,天下无双。”
  “九重超凡入圣……”
  “至於十重?无人知晓。”
  连蝙蝠公子都忍不住追问:
  “明玉功……当真存世?”
  “若不信——”
  兰花先生语带深意:
  “可去问日后。”
  “他应当……尚在人间。”
  满室死寂。
  问日后?
  那便是要去长春岛。
  可谁敢在日后面前造次?
  日后虽老,未死。
  当世江湖明面之上,谁堪敌手?
  纵是水母阴姬——
  也绝无胜算。
  有些名字,本就是禁忌。
  有些存在,光是提及——
  已让人胆寒。
  蝙蝠公子的声音在黑暗中透出疑虑:
  “明玉功纵是真有,也该是武学功法,怎成了铸剑材料?”
  兰花先生语声平缓,却字字惊心:
  “江湖近日有位奇人,诸位当有耳闻——”
  “他能將一本武学秘籍,铸炼成剑。”
  “无需苦修,剑成之日,便通晓其中武学。”
  “一门武功,短则数年,长则数十年,甚或穷尽一生…”
  “但铸剑成功,却是另一回事了。”
  话音未落,黑暗中呼吸声陡然灼热。
  他们当然知道那位奇人——
  铸剑楼楼主,萧铸。
  但求他一剑,难於上青天。
  史大天王曾遣使求剑。
  人在铸剑楼前全死,剑未求到。
  最终,连史大天王自己也死於非命,亡於杀手组织之手。
  纵横七海,有財有势如史天王,尚且如此。
  他们……
  又能有几分把握能求到剑?
  兰花先生的声音划破黑暗:
  “我要的是绝世好剑。”
  “你这里没有。”
  “天剑雷刀、英雄剑,也没有。”
  “火麟剑、无双剑,也不会有。”
  他语锋一转:
  “即便退而求其次——”
  “以武功心法为材,请萧楼主铸剑…”
  “可这些顶尖武功,你同样没有。”
  黑暗中无数人心头一亮。
  原来如此!
  以绝学换神兵。
  这,就是求剑的钥匙。
  蝙蝠公子的声音幽幽飘来:
  “何等武学,才配请动萧楼主?”
  “东瀛“大拍手”?”
  ““血影人”的轻功?”
  “华山“清风十三式”?”
  “黄教“大手印”?”
  “失传的“硃砂掌”?”
  “唐门毒药?”
  “巴山“迴风舞柳剑”?”
  “少林“降龙伏虎拳”?”
  “武当“流云飞袖”?”
  “辰州“殭尸拳”?”
  “彭家“五虎断门刀”?”
  “北派“鸳鸯腿”?”
  每报一个名字,黑暗中便多一分死寂。
  这些不传之秘,他竟如数家珍!
  兰花先生的声音终於响起:
  “这些武学里——”
  “唯有清风十三式…”
  “与迴风舞柳剑…”
  “才算有资格。”
  兰花先生的话音落下,黑暗里静得能听见呼吸。
  收藏,隨时隨地继续阅读《诸天从古龙世界开始铸剑》。
  清风十三式。
  迴风舞柳剑。
  这两门武功的名字,就像两座山,压在眾人心头。
  这样的绝学,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不少人低下头。
  手,不自觉地握紧。
  这时,兰花先生的声音再次划破寂静:
  “但诸位有所不知——”
  “这两门武功,那位铸剑楼主现在不需要了。”
  “哦?”
  蝙蝠公子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讶异:
  “难道萧楼主,已得到了它们?”
  兰花先生道:“正是。”
  蝙蝠公子沉默片刻,又问:
  “东瀛武学诡奇险峻,与中原路数迥异。”
  “萧楼主……就无半分兴趣?”
  兰花先生淡淡道:
  “东瀛武学,確有独到之处。”
  “但若说萧楼主真在意的——”
  “也唯有当年东海白衣人,那惊世一剑而已。”
  话音落下。
  蝙蝠公子,再未开口。
  黑暗中的客人们正自出神。
  心中暗道:纵未购得一物,能闻此秘辛,也算不虚此行。
  谁知——
  良久之后蝙蝠公子突然道:
  “好了。”
  “时候到了。”
  眾人一怔。
  时候到了?
  什么到了?
  话音未落!
  蝙蝠公子身形猛地一转。
  “唰”地掠起!
  如蝙蝠归巢,就要遁走。
  兰花先生脚步一顿,如影隨形。
  也就在这一刻——
  “轰隆!”
  地动山摇!
  整个蝙蝠岛竟开始崩塌!
  地面裂开巨口。
  惨呼声中,不及反应的客人瞬间被吞噬。
  如坠无间。
  楚留香等人疾退!
  在绝对的黑暗中躲避塌方,本是十死无生。
  所幸——
  楚留香的轻功绝顶。
  更有白衣神耳英万里,双耳微动,听风辨位,疾呼:
  “左三,稳!”
  “右七,快退!”
  几人如履薄冰,在崩裂的危局中辗转。
  陡然!
  楚留香探手入怀,指尖微动。
  “嚓!”
  一簇火光亮起!
  如黎明刺破永夜。
  摇曳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崩塌的山洞。
  也照亮了洞中——
  那两道已战作一团的身影!
  兰花先生与蝙蝠公子,终於交手。
  剑指对上了蝠影。
  在这天崩地裂的绝境中,展开了最后的对决。
  蝙蝠公子探出一只手。
  平平无奇。
  不带半分劲风。
  但內力流转,在火光下隱现晶莹。
  那变化之精妙,已远超世间任何武学。
  手方出——
  所有人瞳孔骤缩!
  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呼吸,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楚留香心中剧震。
  没有花哨。
  没有招式。
  只是简简单单一式。
  却显露出浩瀚如海的武学造诣。
  “他绝不是原隨云。”
  楚留香道。
  原隨云的武功虽博虽杂,却绝无此等境界。
  这蝙蝠公子的修为——
  分明已臻至水母阴姬那般境地!
  內力之雄浑深厚,竟丝毫不逊於那武林公认的天下第一。
  究竟是何等绝世內功…
  能让人修出这等惊世骇俗的修为?
  火光摇曳,映著华真真困惑的侧脸。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们发现没有?”
  “最诡异的是——”
  “即便他已使出这般绝学…”
  “可在我们眼里,他身上竟毫无修为痕跡。”
  果然。
  无论怎么看,蝙蝠公子周身都没有半分內力流转。
  方才那惊艷的一招,竟像是信手拈来。
  如呼吸,如眨眼。
  全无刻意运功的痕跡。
  这太反常。
  江湖上,纵是初入门的少年,运功时也难免气息浮动。
  可他偏能藏得滴水不漏。
  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乍看平平无奇。
  內里,却藏著惊世光华。
  眾人相顾无言。
  心底,都浮起同一个疑问:
  这蝙蝠公子究竟是谁?
  竟能將武学修到这般境界——
  返璞归真,万法归一。
  无跡可寻。
  无招可破。
  火光摇曳,映著一张张凝重的脸。
  那紫面虬髯的大汉瓮声开口,声如沉雷:
  “这蝙蝠公子究竟是谁?”
  “依我看,除非铁中棠铁大侠亲至…”
  “否则,天下无人能敌!”
  他眉头紧锁,目光转向那团朦朧的真气:
  “还有这兰花先生…”
  “武功竟也到了这等境界?”
  “纵是水母阴姬亲临…”
  “怕也未必有十足胜算!”
  话音未落。
  高雅兰目光微动,頷首道:
  “原来是关中道上第一条好汉——”
  “魏行龙魏三爷。”
  紫面大汉——魏行龙咧嘴一笑。
  却未接话。
  此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洞中何止魏行龙?
  淮西“鹰爪门”第一高手——
  “九现云龙”王天寿,也在暗处。
  还有那对孪生兄弟:
  “货真价实”钱不赚。
  “童叟无欺”钱不要。
  满座皆是雄踞一方的豪杰。
  此刻,却大多互不相识。
  原隨云这份请柬,煞费苦心。
  不相识,便不会从口音举止中认出彼此。
  而现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场中那一战上。
  这一战…
  已超出他们的想像。
  蝙蝠公子。
  兰花先生。
  这两个人到底是谁?
  武功怎会高到这般境地?
  只怕水母阴姬此刻亲至…
  也不敢说能胜过其中任何一人!
  火光摇曳,定格在兰花先生的指尖。
  指如春风。
  不快,不慢。
  看似平平无奇。
  每一式递出,却化作无形之风。
  无孔不入,无所不至。
  华真真瞳孔骤缩。
  这…也是剑法?
  纵是华山“清风十三式”,怕也难及万一!
  蝙蝠公子眼中,骤然一亮。
  他也未曾想到——
  这世上,竟有他闻所未闻的武功。
  他抬手。
  任何招式到了他手中,剎那间化作无招。
  有跡可循的,脱尽形跡。
  有式可依的,归於浑然。
  此刻他使的,本是东瀛甲贺“大拍手”。
  可即便甲贺掌门亲至,也绝认不出这是本门绝学。
  招式早已融入无形。
  真正到了——
  无招胜有招的境地。
  风对无招。
  春风对大拍手。
  两个本不该存於世间的绝学——
  在这一刻,轰然相撞。
  没有声音。
  没有气劲。
  只有无声的惊雷,在每个人心头炸响。
  他们看的不是武功。
  是道。
  是超越了招式的…意境。
  难以想像眼前这两个人到达了这样的境界。
  铁中棠对决独孤残!
  那一战,看到的人太少了。
  而今日这一战。
  在观看的人心中,绝对不逊色於当年的铁中棠对决独孤残。
  下一刻。
  蝙蝠公子的声音终於划破黑暗:
  “你这剑法,我未见过。”
  “我这一门化所有武功有形为无形,有招为无招的武功,你亦不识。”
  “你我…旗鼓相当。”
  楚留香暗暗点头。
  这两门武功,確实闻所未闻。
  仿佛凭空现世。
  两人的修为,也的確难分高下。
  但——
  兰花先生忽然开口:
  “你当真以为…”
  “我认不出你的这门武功?”
  蝙蝠公子面具下的眉,微微一蹙。
  “你…能认得?”
  此刻,兰花先生缓缓吐出四字。
  四个字,像四把剑,锐利的叫蝙蝠公子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