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时瑜亮
  宋甜儿眼珠一转,忽然瞪大双眼,声都高了:
  “难……难道是铸剑楼那个神秘的铸剑师?!”
  李红袖頷首,一字字道:
  “不错,正是他。”
  天地之间,有这么一种人。
  他不出门,却满城都是他的传说。
  他才露面,却已改写整个江湖的局。
  楚留香抬手轻抚下巴,眼中掠过一丝兴味:
  “说说他的事。”
  有她们三人在,楚留香从不必亲自打听江湖。
  她们就是他的眼,他的耳。
  江湖风波,尽在她们一言之中。
  李红袖指尖轻点桌面,缓缓道:
  “这人是一月前突然现身的。”
  “当时紫气繚绕,一座铸剑楼直接出现在万福万寿园,直接出现在金太夫人面前。”
  “据说……金太夫人初见时,竟恍惚以为神仙下凡。”
  “哪有什么神仙!”宋甜儿撇嘴不信,“定是弄虚作假!”
  楚留香轻笑:
  “在金太夫人面前耍把戏?”
  “寻常人可没这胆子。”
  “真要如此,只怕下场悽惨。”
  “正因如此,他才格外不同。”李红袖接道,
  “之后不知发生什么,金太夫人竟奉他为上宾。七日之后,离开了万福万寿园。”
  她语声微顿,续道:
  “他放言入江湖,只为铸天下最好的剑。”
  “此话一出,江湖轰动。”
  “上月初一,十三道总瓢把子半边天登门求剑……”
  “被他一句『不配』,拒之门外。”
  “半边天恼羞成怒,欲硬闯夺剑。”
  “结果——死在了铸剑楼中。”
  “初三,黑道高手凌通天也去了,看上了他铸剑楼里面的剑,同样死在楼里。”
  “到了初九,北六省独眼魔鹰带了一眾手下上门抢剑,依旧没能活著出来。”
  宋甜儿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满脸难以置信:
  “一个铸剑师……武功竟能这么高?”
  楚留香不自觉的摸了摸鼻子:
  “他多大年纪?”
  李红袖答:
  “听闻不过二十。”
  “才二十?!”宋甜儿几乎跳起来,
  “比楚大哥还小十来岁呢!”
  “我看他武功未必多高,定是那铸剑楼里——”
  “藏了极厉害的机关暗器!”
  李红袖頷首:
  “极有可能。他年纪轻,轻功这么好,显然其他本事不会多高,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想来靠的大多数是轻功,还有机关暗器。”
  宋甜儿歪著头,眨著圆眼,好奇得像只猫:
  “那铸剑楼里……究竟藏了什么机关?”
  “竟能让这么多高手,一个个有去无回?”
  楚留香轻轻摇头。
  眉微蹙。
  “他既非执法,也非神明。”
  “本无权制裁他人。”
  “纵有人慾夺剑,大可说理,可藏匿,可避世而铸。”
  “何必如此?”
  他远望海天之际,语带不解:
  “偏要明目张胆,引风波不断。”
  “又是何苦?”
  李红袖轻声:
  “楚大哥,你总是这样。”
  “见不得杀人,见不得暴力。”
  楚留香頷首。
  目光落向远方那条海天相接的线,霞光翻涌。
  “我只是不喜江湖血雨腥风。”
  声虽轻,却定:
  “打杀解不了根本,只会结下更多仇怨。”
  宋甜儿嘟嘴嘀咕:
  “楚大哥就是个怪人……”
  “走江湖这么久,从不杀人的,只怕就你一个。”
  楚留香未辩。
  只望著那片辽阔的海天,眼中映著霞光,也映著希望。
  “总会有那么一天。”
  他缓缓道,
  “江湖会变的。”
  “眾人会明白——武功再高,也护不住长久安寧。”
  “手中的刀,永远比不上心里的善。”
  他顿了顿,声转温柔却定:
  “到那时,所有人都会知道……”
  “谁也无权夺走別人的生命。”
  “活著,本就该是平静而珍贵的事。”
  就在此时——
  李红袖忽然眯起眼,指向远海,声音骤沉:
  “看,那是什么?”
  “一具尸体……后面还有一具!”
  “好多——尸体!”
  楚留香目光一凛。
  “杀手书生西门千!”
  “海南三剑灵鷲子、『无影神刀』札木合……”
  他眉峰骤蹙,沉声道:
  “我去去就来!”
  语未落,人已如箭跃入海中!
  水面涟漪盪开,碧波吞没白衣。
  一炷香后。
  楚留香重回船上。
  苏蓉蓉早已备好乾净衣衫,静静递上。
  他换罢衣裳,嘴角噙著一缕神秘笑意:
  “你们一定猜不到……”
  “我在海上除了尸体,还遇到了谁。”
  他转向宋甜儿,眼含戏謔:“是甜儿你最思慕想念的人哦。”
  宋甜儿先是一怔,隨即颊飞红云,伸手便拧他耳朵:
  “少胡说!到底是谁?”
  楚留香笑而闪躲,反问:
  “你最想见的人,是谁?”
  “当今天下,谁的琴弹得最好?谁的画作最妙?”
  “谁的诗可令人销魂?谁的菜能妙绝天下?”
  话未说完,李红袖已拍手笑道:
  “我知道了!你说的是那妙僧无!”
  苏蓉蓉柔声接道:
  “听说他乃佛门名士,诗词书画样样妙绝。”
  “武功,也算高手。”
  楚留香摇头:
  “岂止是高手……”
  “他简直是少林弟子中第一高才。”
  “只可惜——”
  “他太聪明,精通太多,名也太大。”
  “所以天湖大师立下一代掌门继承人时,才选了个样样不如他的无相。”
  苏蓉蓉柔声道:
  “有什么事,等吃完饭再说罢。”
  眾人回到船舱。
  却见——
  那张属於楚留香的梨木椅上,竟坐著一个陌生女子。
  她极美。
  眉眼明艷,可与李红袖、宋甜儿一较高低。
  比之苏蓉蓉的温婉灵秀,却终究差了一分神韵。
  此刻,她正端著楚留香的酒杯,慢条斯理地啜饮。
  姿態坦然,仿佛这船本就是她的。
  那份理所当然的气度,竟让人一时无声。
  这女子,正是宫南燕。
  此来,是为追回神水宫失窃的“天一神水”。
  此刻,宫南燕很满意楚留香等人的神色变化,
  宫南燕知道自己该开始装逼了,
  宫南燕目光冷冽扫向楚留香:
  “你就是楚留香?”
  楚留香含笑頷首:
  “正是在下。”
  宫南燕挑眉:
  “好,是你就好。”
  楚留香道:“听你这语气,倒似这是你的地方。”
  宫南燕道:“不,这是你的地方。”
  楚留香道:“既然是我的地方,姑娘可否告知——”
  “为何坐我的椅,喝我的酒?”
  宫南燕道:“因为我开心。”
  江湖上的理由有很多。
  而“我开心”,从来是最多人说的那一个。
  也是最难反驳的那一个。
  宫南燕还要开口,
  但在这时——
  港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了马蹄声。
  很多马蹄,很多。
  紧接著,竟又有打铁声响起!
  鏘!
  鏘!
  鏘!
  一声接一声,沉重、锋利,刺穿寂静。
  宫南燕蹙起眉。
  这声音吵得她心烦意乱。
  让她在楚留香面前装逼,都装不下了。
  ——是谁?
  ——偏偏在此时搅局?
  她驀地起身,走向窗边。
  楚留香等人,也一同移步。
  只一眼,
  所有人顿时怔住。
  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齐齐屏息。
  要知道,楚留香本是江湖公认的美男子。
  眉目清朗,气质出尘。
  衣袍永远洁白如云,似九天之上的贵公子,与这粗糲的江湖格格不入。
  可码头上出现了一座楼——铸剑楼。
  二层之上。
  有人。
  身形挺拔,墨发微乱,却乱得洒脱、乱得不羈。
  他正在铸剑。
  可他俊朗之姿,竟丝毫不逊楚留香。
  二人如月照洱海,如日临苍山。
  一时之间,竟似日月同天,难分辉光。
  江湖中永远有这样的人。
  你以为已是绝色,偏又有绝色出世。
  你以为是顶峰,转眼又见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