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51章
  这般速度,在许多人看来,简直比腾空的火箭还要快。
  当然,对於他的破格提拔,楼里多数人並无异议。
  只是,凡有人群处,总有低语。
  偶尔也会飘来一两句压著嗓子的嘀咕:
  “这就当上副处了……程序上是不是太快了些?”
  “程序?研究处现在正副处长都调去支援西北项目了,哪里还顾得上那些条条框框?”
  职位空缺本是事实,先前不过是请林司长暂行兼管罢了。
  那人被这话刺得耳根发热,仍想强撑几分脸面。
  “即便如此也……”
  “即便什么?莫非刘光琪同志的提拔是靠运气不成?”
  “人家凭的是摆在檯面上的真本事!”
  “不提那些赚外匯的发明创造,单是红星厂挣回来的外幣数目,报出来都让人咋舌。”
  “如今新研製的电烤箱,眼看又要打进欧洲市场……”
  “把这些功劳一件件摞起来,放在谁身上不够晋升资格?”
  “你只盯著人家破格提拔,却看不见人家实实在在的业绩,目光是不是太短浅了些?”
  旁边的青年干部细数著刘光琪的成就,话音里透著掩不住的钦佩。
  那態度哪像在议论同事,分明是將对方视作了前行路上的明灯。
  ***
  一机部办公楼內。
  几个平时难得碰面的处长端著搪瓷杯凑在一处,话题不知不觉又绕到了那个名字上。
  “咱们部里多少年没出过这样年轻的副处了?”
  某科室负责人抿了口茶,眼里带著感慨:“正经技术出身的人,既能埋头钻研,又能抓实干生產,两手都扎实。”
  “何止扎实,简直是铁板一块!”
  另一个处长接过话头:“技术上的门道我不全懂,可我知道一点——他能把咱们造的东西卖到国外,换回成沓的外匯,这就是真能耐。”
  “这话在理。听说商务、外贸那边多少次想把人借调过去指导工作,全被林司长挡回去了。”
  “可不是嘛!咱们一机部自己培养的人才,哪能轻易让人挖了墙角?”
  “这副处的位置,他坐得稳,也担得起。”
  几位在系统里歷练多年的老骨干相视而笑,许多话已不必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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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年轻人,靠谱。
  说不定就是將来撑起一机部半边天的人物。
  ***
  同一时刻,红星创匯机械厂。
  厂区广播喇叭里正循环播放著关於刘光琪的任职通告。
  组装线上忙碌的工人们陆续停下手里的活,仰头听著广播声。
  “刘总工又升了?”
  “行政十五级,还是部里研究处的副处长!”
  “刘总工真是好样的!”一个年轻焊工喊出声,焊枪忘了关,火星子噼里啪啦溅了一地。
  “早该升了!咱们厂能过上现在的好日子,不全靠刘总工带著搞外匯產品?”
  工人们的语气里满是骄傲——
  他们不在乎什么年纪资歷,也不理会什么破格提拔,只知道这个厂可以没有別的领导,却不能没有刘总工。
  升得好,这职位就该是他的!
  技术科里那些从母校跟来的年轻技术员更是激动。
  毕业才多久,学长就已经成了研究处的副处长。
  实在太厉害了!
  ***
  主车间机器轰鸣。
  王建国正弯腰检查新装好的生產线,手里攥著活动扳手,仔细校准电烤箱外壳的固定螺栓。
  广播声传进耳朵时,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望向办公楼的方向,嘴角先是抿紧,隨后渐渐鬆开,最终化成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那笑意里卸下了千斤重担。
  一机部,研究处,副处长。
  曾几何时,这几个词是他反覆琢磨的心结。
  当初大西北项目启动,部里研究处的骨干几乎全数调往一线,连正副处长都亲自带队西行。
  他本以为机会终於轮到自已。
  谁知调令下来,却是林司长临时兼管。
  那时的心情,当真复杂难言。
  但他心里也明白:在处长、副处长双双空缺的情形下,谁能先坐上副处的位置,谁就是研究处未来的领路人。
  他甚至想过要去拜访昔日的老上司,走走门路。
  然而恰在此时,刘光琪走进了眾人的视野。
  这个刚刚走出校园的青年,仿佛夜空中骤然亮起的星子,光芒夺目得令人难以正视。
  王建国依然清晰地记得。
  那小伙子报到头一天,就贏得了第二机械厂上下的一致讚誉。
  紧接著,第一重型机械厂那桩棘手的难题!
  也被刘光琪在短短一个下午,用令全场嘆服的本领化解了。
  自那一日起。
  王建国便领悟到,某些鸿沟,並非凭著资歷深浅或人情往来便能跨越。
  果不其然。
  没过多少时日,刘光琪便研製出了新型发热组件,隨后更是接连推出速热器、电暖毯、电磁灶、电炊煲等一系列取暖烹煮器具!
  於是他作了一个令所有同僚瞠目的抉择——
  主动请求调离 ** 部委。
  申请前往新成立的处级单位担任副厂长之职。
  对外他未曾吐露真心。
  但心底明镜似的:这並非认败,而是选择了另一条跑道。
  追隨刘光琪这般奇才投身实业。
  远比在部委等待渺茫的前程切实得多。
  往后的岁月印证了。
  他押对了方向,这条新路选得分毫不差。
  如今广播里传来任命通告时,他心中没有半分妒意,反倒像自己贏了棋局似的,只觉得通透、酣畅、敞亮。
  日子流水般过去。
  转眼便到了七月初六。
  农历初一。
  黄历上写著宜嫁娶、远行、置车、安榻、装机、开市、移灶……
  晨光尚未透亮。
  总后勤大院赵蒙芸家中早已喧腾起来。
  赵父一身戎装笔挺。
  谁能料到这位平日果决利落的將官,此刻竟对镜反覆理著衣领。
  神情里交织著肃穆与沉鬱。
  显然。
  在这欢庆的日子里,眾人皆喜,唯他难展欢顏。
  只因今日,他的掌上明珠要出阁了!
  此时。
  八面玲瓏的岳母吴爽端著一碗小米粥走近,含笑打趣:“再扯下去,衣领都要教您扯脱线了。”
  “不知情的,还当您不中意这位姑爷呢。”
  赵建军回过神来。
  略显侷促地清了清嗓子,接过粥碗却不就口。
  他长嘆一声。
  “当年战场上炮弹擦著耳边炸开,我这双腿也没颤过分毫。”
  “如今不过送闺女出门,心里头反倒没个著落,慌得厉害。”
  粥面腾起的热气朦朧。
  晕湿了他微微发红的眼角。
  “捧在手心二十多年的珍宝,从今往后就是別家的人了。”
  说到此处。
  赵建军心底那点疙瘩终於掩不住了。
  话音也絮絮叨叨起来。
  “你说这小子,我这老丈人纵使公务繁忙,也不至於连通电话都接不著吧?”
  “他就不知道拨个电话,让我调辆 ** 帮著迎亲?”
  言语间。
  赵父眉宇间。
  隱隱浮起对女婿的微词:
  “我不是嫌年轻人不懂礼数,只是觉得……”
  “咱闺女好歹在外交部任职,模样又这般出眾,这小子蹬辆自行车来迎亲像什么话,我就是觉著委屈了孩子。”
  与丈夫的闷气不同。
  那位玲瓏剔透的岳母显然明理得多。
  她先睨了赵父一眼。
  將粥碗又推近些:“你这就是閒操心。”
  “你那点领导顏面要紧,还是闺女心里头快活要紧?”
  “你没瞧见蒙芸昨夜里欢喜的模样?眼睛都笑弯了,莫说自行车,我猜就算光奇徒步来接,她也能欢喜得晕头转向,你在这儿瞎琢磨什么委屈不委屈?”
  “再说了,你没听小芸提吗?”
  “光奇眼下正忙著给国家挣外匯,忙著开拓欧洲市场,哪得空给你打电话?”
  “那是为国爭利!”
  “你倒好,格局哪儿去了?你这肩佩將星的格局,就惦记著人家没请你派车迎亲,委屈你闺女了?”
  果然如此。
  岳母瞧女婿总是愈看愈称心,即便这位玲瓏剔透的贵妇人亦不例外。
  此刻的她。
  对刘光琪这位女婿是处处满意。
  一番话说得赵父默然无声。
  赵建军端起碗,將最后一口粥吞进喉咙。
  他抹了抹嘴,语气依然硬邦邦的:
  “我倒要瞧瞧,那小子能翻出什么花样来接我闺女……”
  话虽冲,可屋里谁都听得明白——这位老丈人心里那把因嫁女而烧起来的无名火,已悄悄熄了大半。
  院里忽然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赵蒙生像只灵活的雀儿似的窜了进来,人还没立稳,手里那团红绸扎的花球先在空中划了道弧。
  “爸!妈!外头可有好戏看了!”
  他凑近了些,压著嗓子,眼里闪著顽皮的光:
  “周哥他们全堵在岗哨那儿呢,说是要给姐夫来个『 ** 』。”
  “鞭炮买了一堆,嘴上讲是欢送姐姐——可我早 ** 到了,他们私下约好了,要是姐夫今天骑辆破自行车来,连大门边都別想沾!”
  赵蒙生心里门儿清:这群小子多半是以前对姐姐有过心思,如今凑著婚礼,存心要给刘光琪添点堵。
  他一面说,一面悄悄往內屋瞄。
  赵蒙芸早已收拾停当。
  一身崭新的絳红裙子,头髮梳得光洁整齐,鬢边別了朵小小的海棠绒花。
  听到弟弟的话,她颊边浮起淡淡的霞色:
  “蒙生,你去跟他们说,別闹了。不管光奇怎么来,都不许为难他。”
  话音末尾,藏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窗外,仿佛在等待某个熟悉的影子撞入眼帘。
  赵建军望著女儿那副掩不住的期盼神情,心里最后那点酸溜溜的滋味也渐渐淡了。
  只要闺女高兴,只要刘光琪是真心待她,那些场面上的讲究,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搁下碗,声音沉稳地响起:
  “走,到门口迎迎去。总不能让我女婿来了没人接。”
  “我倒要看看,哪个敢拦我赵建军的女婿!”
  一家人刚走到院门边,就看见岗哨处黑压压围了一群年轻身影,个个伸著脖子朝外张望。
  带头的几个手里果然拎著一串串红鞭炮,脸上堆著笑,那笑里却掺著几分等著看热闹的戏謔。
  赵蒙生正要开口喊话,一声清脆嘹亮的喇叭声骤然划破了院里的喧嚷——
  “嘀——!”
  那声音不像部队吉普那样低沉,而是清亮、利落,甚至带点儿洋气的尾音。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扭头望向大院入口。
  岗哨的战士抬手敬礼,横杆缓缓升起。
  紧接著,一辆乌黑鋥亮的轿车平稳地滑进了眾人的视野。
  晨光落在车身上,映出一片墨玉似的光泽。
  在这满院军绿色吉普的衬托下,这辆伏尔加显得格外醒目。
  刚才还闹哄哄的年轻人们顿时没了声响,一个个张著嘴,连手里的鞭炮都忘了点燃。
  低低的议论从人群中渗出:
  “这谁啊?这么大排场?”
  “別说……这车可真气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