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50章
  细微的电流声后,操作面板上一枚红色指示灯驀然亮起。
  內胆中的加热管由暗转明,泛出灼灼赤色。温度表的指针开始匀速攀升,最终稳稳停在预设的刻度线上,静止如凝。
  控温精准。
  “好!”
  掌声再度爆发,比先前更烈。
  “我这儿有毛熊的大列巴!”
  王建国又嚷起来,像献宝般递上一只纸袋:“正好试试这个!”
  袋里是几片厚切的麵包,质地粗实,正是北边邻国日常的主食。
  刘光琪接过,唇角仍噙著那缕浅笑。他將麵包片平铺在金属烤网上,轻轻推入內胆,合上那双层玻璃门。
  一瞬间,所有人都围拢过来。几十道目光紧紧锁住那方小小的观察窗,呼吸声都压得低缓。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透过玻璃,麵包片表面正悄然蜕变——浅褐渐渐浸染为匀净的金黄,边缘微微捲曲。
  终於。
  “叮——”
  清脆的提示音如铃盪开。
  刘光琪拉开箱门。
  一股混著焦香与麦甜的热浪扑面而来,瞬息瀰漫了整个空间。
  金灿酥脆的麵包片静静躺在烤网之上。
  成了。
  李厂长双手紧握著刘光琪的手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嗓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好……太好了!这东西要是送到北边,那些毛子非得抢破头不可!”
  这哪里只是一台冰冷的机器。
  它背后连著的是即將轰鸣运转的整条生產线,是流水般涌进来的外匯啊!
  ……
  次日清晨。
  电烤箱试验成功的兴奋还像一层暖雾,笼罩在红星厂的上空。
  刘光琪办公室那部黑色电话突然尖叫起来,打破了晨间的安寧。
  他刚把听筒贴到耳边。
  一个听惯了的声音就钻了出来:“刘总工,我是林司长办公室的小陈,司长请您立刻到部里来一趟。”
  那边稍作停顿,语气压低了些。
  “有要紧事。”
  刘光琪心下一动,估摸著是电烤箱的事传上去了。
  他没敢耽误。
  收拾了一下便匆匆赶往第一机械工业部。
  踏进林司长那间透著油墨和旧纸张气味的办公室,刘光琪脚步一顿——沙发上还坐著个人。
  人事司的张司长捧著个白底蓝边的搪瓷杯,正不紧不慢地呷著茶。
  见他进来。
  张司长只是抬了抬眼皮,嘴角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没出声,目光转向了林司长。
  “好小子,真有你的!”
  林司长从办公桌后面大步绕出来,当胸就给了刘光琪一捶,结结实实的。
  “动作这么快,没给我掉链子!”
  说著,他从桌上一摞文件里精准地抽出一份,递了过来。
  “看看吧,部里昨晚连夜开的会,报上去之后,上头亲自批下来的。”
  刘光琪接过文件,纸页似乎还残留著油印机那特有的、微呛的气息。
  前面几页密密麻麻都是技术指標和测试报告,他快速掠过,直接翻到末页。
  几行毛笔批覆赫然在目,笔锋遒劲,力透纸背。
  【该產品经核验,契合北边及西洋市场需求,可作重点投產,以应多方所需。】
  寥寥数字,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砝码压了下来。
  刘光琪缓缓吸了口气。
  按下心头翻涌的波澜,脸上绽开笑容:“这都是厂里同志们连轴转拼出来的,我一个人的能耐有限。”
  ……
  接下来的话题转到了电烤箱的定价上。
  显然。
  作为独一份的家用电器新品。
  一旦出口,价码怎么定,主动权完全握在自己手里——毕竟眼下別无分號。
  除非北边那位邻居不想要!
  谈到这个,刘光琪的想法就比林司长放得开多了,提出的价码堪称凌厉。
  他心里明镜似的。
  这年月,家里底子薄,谈价钱时总不免有些束手束脚。
  他却没有这层顾虑。
  开价不妨手狠一些。
  即便北边不接,西边还有市场等著。
  再过几个月又是广交会,根本不愁找不到销路。
  就这么说著说著,窗外日头已经偏西。
  眼看事情谈得差不多了,刘光琪瞥了眼腕錶,起身准备离开。
  “两位领导。”
  “时间不早了,厂里还有些事要安排,我先回去了。”
  他刚走到门边。
  那位几乎沉默了一下午的张司长却轻轻放下了茶杯,出声叫住了他。
  “光奇同志,稍等一下。”
  “別急著走。”
  张司长的声音不高,却让刘光琪顿住了脚步。
  “这段日子以来。”
  “你借调在红星创匯机械厂,从零开始,搞出了电磁炉、电饭煲,现在又是电烤箱,连著几个月给国家挣回不少硬通货……”
  “这些成绩,部里都看在眼里。”
  “现在,部里对你的奖励,正式下来了。”
  说话间。
  张司长从自己那个半旧的公文包里,不慌不忙地取出另一份文件,递到刘光琪眼前。
  白纸黑字,是一份干部职务任免通知书。
  【经部委研究决定,刘光琪同志行政级別由十六级调整至十五级,任命为第一机械工业部研究处副处长(兼红星创匯机械厂技术总工程师)】
  “十五级?”
  刘光琪只觉得耳畔嗡了一声:“研究处副处长?”
  他著实有些意外——
  借调还没结束,这就又往上走了一步?
  这时。
  林司长走了过来。
  大手重重落在他肩上,眼底满是讚许:
  “你搞出来的这个电烤箱,可不单单是给国家挣外匯。它更是我们打破北边经济掐脖子的一招硬棋!”
  “部里的领导们,可都盯著呢!”
  林司长意味深长地勾起嘴角:“那份申请迟迟没有动静,你可知其中缘由?我们一直在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
  他缓缓起身,目光落在对方身上:“从今日起,你的行政级別定为十五级,出任研究处副处长一职。按照相应待遇,今后出行可配专车,此类事务不必再另行请示了。”
  话音入耳,许多零碎的线索忽然串联成清晰的脉络。原来那份早已提交的申请並非石沉大海,而是被有意暂缓。直到此刻,所有安排才显露出真正的用意。这份周密而长远的考量,远比单纯的职位晋升更触动人心。
  “感谢组织的信任与栽培。”
  刘光琪俯身行礼,姿態郑重而恳切。这一次弯腰,没有丝毫客套或敷衍,唯有发自肺腑的感念。他並不確定此次调动与早前的申请是否有直接关联,但眼前两位司长给予的这份厚礼,已然实实在在落在了他的肩上。
  ——机部研究处副处长。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称谓,字字千钧。
  曾几何时,王建国在此部门竭力周旋,梦寐以求的正是这个位置,最终却未能如愿。而今,它稳稳落在了刘光琪手中。不仅如此,他仍兼著红星创匯机械厂技术总工的职责:既在部委参与技术方向规划,又深入一线推动生產创匯。两手並握,皆是实权。
  更关键的是,行政级別正式踏入副处门槛。
  这份恰逢其时的擢升,无疑为他即將到来的婚事添了几分底气。至此,他再无须顾虑两家门第之间的微妙差距。
  “不必多礼。”
  林司长虚扶一把,含笑摇头。旁侧的张司长亦微微頷首,眼中透著讚许。
  “这一切本就是你应得的。”林司长按住他的肩头,语气温和却有力:“若非你研发的电饭煲在海外市场破开局面,单凭电烤箱的成果,尚不足以贏得部里如此重託。”
  他略作停顿,神色渐转肃然:“若真想谢我们,便將电烤箱的创匯任务完成得圆满漂亮。此物与电饭煲不同——电饭煲终究局限於亚太饮食圈,而电烤箱,却是能叩开整个西方市场的钥匙。”
  张司长放下茶盏,声音沉缓地接过话头:
  “光奇同志,有些情况不妨向你交底。国家背负的外债数额,你应当有所耳闻。高层希望依託这类创匯產品,在未来清偿相当比例的欠款。电烤箱,正是这盘棋局中至关重要的一步。”
  他凝视著刘光琪,目光如炬:
  “这副担子,如今便託付给你了。”
  寥寥数语,已將电烤箱的意义从单一產品提升至关乎国策的层面。电饭煲的市场虽广,终究有其边界;而麵包、烤肉、糕点方是西方餐桌的日常。在这个时代,西方市场的消费能力,正是积累外匯、偿还债务的关键支撑。
  刘光琪挺直脊背,正色回应:
  “请二位司长放心。我必竭尽全力,统筹好研究处与红星厂两端事务,绝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此番任命,早已超越寻常的升迁。它是一纸军令状,沉甸甸地压在肩头,亦是一簇火种,静静燃在前路之中。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走廊里的光线有些昏沉,午后的倦意正悄然爬上每个人的眉梢。就在这时,整栋大楼各处的喇叭忽然“滋啦”一响,电流声短促而尖锐,惊得几个正打盹的职员猛地坐直了身子。
  紧接著,广播员平稳而清晰的嗓音透过扩音器传了出来:
  “现在宣布一项人事调整——”
  话音落下,许多支著的耳朵不约而同地竖了起来。
  “经部委研究並报上级批准,通用机械司研究处刘光琪同志,行政级別由十六级调整为十五级,即日起任一机部研究处副处长,併兼任红星创匯机械厂技术总工程师。”
  空气似乎凝滯了片刻。
  广播稍作停顿,隨后语气加重了几分,继续播报导:
  “该同志在电磁炉、电饭煲、电烤箱等出口项目中贡献显著,为国家对外贸易及电器工业的技术推进发挥了重要作用,特此通报。”
  广播声落,楼內先是陷入短暂的沉寂,隨即像炸开的蜂窝般嗡鸣四起。
  “十五级?副处长?”
  “刘光琪?他才多大年纪?”
  “年纪算什么?关键是一上来就是实职——研究处的副处长!”
  档案室里,一位正喝茶的老同志手一抖,茶水泼了一身,烫得他连连甩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老李熬了快五年,十五级的级別是有了,可副处长的位置连边儿都没摸著呢!”
  “人家倒好,级別刚提上去,位子立马就跟上了。”
  笔从指尖滑落的轻响在几间办公室里清晰可闻——
  谁都清楚,在这座大楼里,级別与职务从来就是两码事。
  位置只有那么多,等著坐上去的人却排成了长队。级別到了,只算拿到了入场券;真正握有实权的职务,却需要机缘、需要背景,更需要年復一年的等待。后勤处、总务处这些地方,即便掛著十四级的老资歷,不也还是科长吗?
  副处级,从来就不等於副处长。
  这是人人都心照不宣的规则。
  也正因如此,当初王建国才选择调往红星厂——在这里他只是个研究处的小组长,到了那边,却是名副其实的副厂长。
  而如今,刘光琪不仅迈过了十五级的门槛,更直接坐上了研究处副处长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