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东方红
  控制室里的空调嗡嗡响,听得人心里发毛。
  林建国站在操作台前,一只手按在那个红色的按钮上,没鬆开。他的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像几条蚯蚓趴在皮肤下面。旁边那个菸灰缸堆满了菸头,有三根还燃著,青烟往上飘,在灯下扭成细线。
  钱念坐在操作台前,面前那杯水放了三天,水面落了一层灰。他没喝,也没倒,就那么放著。他的嘴唇一直在动,但没出声。
  马跃进靠在墙边,手里攥著那个笔记本。封面磨得发白,边角捲起来,是他从火箭项目第一天就开始记的。他低著头,没看屏幕,也没看任何人,就那么攥著。
  倒计时从十开始。
  “十——”
  林建国的肩膀绷紧了。
  “九——”
  钱念的手指按在按钮上,指节发白。
  “八——”
  马跃进把那个笔记本攥得更紧,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
  “七、六、五——”
  有人开始跟著念,声音压得很低。
  “四、三、二——”
  何雨柱站在人群后头,没动。
  “点火!”
  屏幕上,火箭底部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不是那种鲜艷的橘红,是那种烫得发白的橘红。浓烟翻滚著涌出来,把整个发射台都罩住了。
  它颤了一下。
  然后开始往上爬。
  很慢。慢得像有人用绳子往上拽。
  一秒。两秒。三秒。
  越爬越快。拖著长长的尾焰,变成一个小点。
  控制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一级分离。
  二级点火。
  二级分离。
  三级点火。
  三级分离。
  卫星入轨的信號传来的时候,林建国猛地站起来。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又张了张嘴,还是没发出声。第三次,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成了?”
  不是肯定,是疑问。他回过头,看著何雨柱。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晃,灯光照进去,亮晶晶的。
  何雨柱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建国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然后他慢慢蹲下去,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抖。
  有人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著嗓子、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声音。有人跳起来,又跳起来,然后抱住旁边的人,两个人就那么抱著,谁也不说话。
  钱念从操作台前站起来,往后踉蹌了一步,撞在墙上。他靠著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嘴唇还在动,这回出声了。
  “成了……成了……成了……”
  就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说。
  马跃进还靠在墙边。他鬆开那个笔记本,想把它放进口袋里。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塞进去。然后他靠著墙,慢慢滑下去,坐在钱念旁边。眼泪往下流,他也不擦。
  收音机里传出一个声音。
  “东方红一號卫星发射成功……太空传来《东方红》乐曲……”
  那个调子,悠扬的,舒缓的,从收音机里飘出来。
  控制室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听著那个曲子。
  何雨柱站在那儿,没动。
  他没去看那些又哭又笑的人。他转过身,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发射场上,把那些水泥地照得发白。远处的地平线上,还能看见火箭升空时留下的那道烟跡,细细的,在蓝天上慢慢散开。
  他站在那儿,看著那片天。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长津湖,雪地里。一个人趴在他旁边,嘴里呵著白气,说“柱子,等打完仗,我想回家种地”。
  那个人后来没回去。
  他眨了眨眼,把那个画面赶走。
  窗外阳光还是那么好。
  电话响的时候,何雨柱正站在发射场边上。
  他接起来,那头是老领导的声音。
  “小何。”
  就两个字。然后沉默了。
  何雨柱没说话,等著。
  过了好几秒,老领导才开口。
  “卫星成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但声音有点抖。
  何雨柱点点头。
  “成了。”
  老领导又沉默了。
  然后他说。
  “你是国家的功臣。”
  何雨柱摇摇头。
  “不是我一个人。”
  老领导没接这句话。
  “回来吧。庆功宴等你。”
  电话掛了。
  何雨柱站在那儿,听著话筒里的忙音。
  风吹过来,有点凉。
  庆功宴摆在人民大会堂。
  何雨柱穿著那身好久没穿的军装,坐在靠边的位置。钱老也来了,坐在他旁边,手里端著杯酒,一直没喝。
  台上有人讲话,说了一大堆。何雨柱没听进去。他看著那些灯,那些花,那些笑著的脸。
  老领导没上台。他坐在另一桌,偶尔往这边看一眼。
  散席的时候,他走过来,在何雨柱旁边坐下。
  “小何。”
  何雨柱看著他。
  老领导没说话,就那么看著他,看了好几秒。
  何雨柱等了一会儿。
  “您有话要说?”
  老领导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攥在手心,没拿出来。
  “回去再说。”
  他站起来,走了。
  何雨柱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悬起来。
  庆功宴散了,他一个人站在大会堂门口。
  冷风吹过来,酒醒了一半。
  远处长安街上车来车往,灯连成一条流动的河。
  他站在那儿,看著那片灯火。
  脑子里突然闪了一下红光。
  他没去看那个提示。
  他看著远处黑漆漆的天。
  还有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