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 她有罪
  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皇上的目光自然落在皇后身上,那眼神冷得像淬过冰的刀锋,带著深入骨髓的轻蔑与厌恶。
  他是这天下的主宰,是金口玉言、说一不二的皇朝领袖。
  当自己的枕边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著自己,带来的精神摧残自然可想而知。
  皇后被他这样看著,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腿软得站不住,最后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华丽的凤袍铺散开来,像一朵枯萎的花。
  那眼神里的蔑视,比任何责骂、任何刑罚都更让她崩溃。
  二十年的夫妻,二十年的相伴,换来的就是这样一眼。
  “皇上……”皇后的声音颤得厉害,嘴唇哆嗦著,眼眶里的泪摇摇欲坠。
  她不敢置信地看著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想要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往日的温情,哪怕只有一丝——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冷。
  冷得她浑身发抖。
  殿內的眾人都垂著头,不敢多看。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
  “皇上,臣妾想说一件事。”
  眾人循声望去,是瑞妃。
  她站在人群中,身姿笔挺,目光平静,像是早已准备好这一刻。
  皇上看了她一眼,薄唇微启:“说。”
  瑞妃缓缓走上前一步,目光落在瘫倒在地的皇后身上,又收回,看向皇上。
  “当年吕家谋逆一案,”她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皇后作为六宫之主,却稳稳坐在太后旁边,全程一言不发,没有劝阻,没有请罪,甚至没有站出来表明立场。”
  她顿了顿。
  “敢问皇后,您当时尽到一个皇后该尽的职责了吗?”
  皇后的身子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瑞妃,眼神里带著恨意:“这是我的错,我承认,但与这次清妃中毒有什么关係?”
  她撑著地想站起来,但腿软得厉害,只能半跪在地上,像一只困兽般挣扎。
  “你想借题发挥,往我身上泼脏水?”她的声音尖锐起来,“瑞妃,你安的什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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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妃没有理会她的质问,“臣妾怀疑。”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整个大殿,“当年皇后也参与了太后谋逆之事。”
  全场譁然。
  像一锅热油里泼进了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眾人面面相覷,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忍不住窃窃私语。
  站在角落的几个嬪妃更是瞪大了眼睛,用手帕捂著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谋逆。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皇后如果真和谋逆有关,那她这些年来的荣华富贵,她身后的整个家族,她的一切——
  全都要化为泡影。
  “你胡说!”皇后挣扎著站起来,指著瑞妃的手指都在发抖,“你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皇上没有理会她的叫喊。
  他只是看著瑞妃,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
  “你有什么证据吗?”他问。
  瑞妃福了福身,不慌不忙:“皇上,您可以叫贾贵人过来询问便知。”
  贾贵人。
  这个名字一出来,皇后的脸色彻底变了。
  贾贵人是贾元春,太后倒台后,她几乎被人遗忘。
  如果太后给她透露过什么......
  皇后的身子晃了晃,险些再次跌倒。
  皇上看著她那副模样,眼底的冷意更深了一层。
  他收回目光,声音威严,不容置疑:
  “传。”
  .
  贾贵人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衣裳,头上没有任何釵环,脸上没有任何脂粉。
  她脸上带著迷茫和惶恐,像是一只被惊扰的困兽。
  贾元春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外面的天了。
  传话的太监站在门口,不耐烦地催促:“快些,皇上等著呢。”
  贾贵人打了个寒颤,低下头,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去。
  殿內,所有人都看著她。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怜悯。
  贾贵人跪下来,伏在地上,声音发颤:“臣妾拜见皇上。”
  皇上没有开口。
  瑞妃先说话了。
  她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人,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贾贵人,老实交代。当年太后谋逆一事,皇后到底知不知道?”
  贾贵人猛地抬起头。
  她被问懵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贾元春下意识地想要转头去看皇后,但她的头还没转过去,夏总管已经笑眯眯地走上前来。
  他弯下腰,语气客气得不像是在威胁:
  “贾贵人,还不快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假如对不上的话,可有你好果子吃。”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一点。
  “你也不想让贾家因为你而被抄家吧?”
  贾贵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猛地收回视线,不敢再往皇后那边看哪怕一眼。
  “臣妾……臣妾说。”她的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臣妾都说。”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又睁开。
  “当年太后谋逆之前,皇后娘娘是知道的。”
  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臣妾亲耳听见,太后和皇后在偏殿说话。太后说『事成之后,你依旧是皇后』,皇后娘娘说『多谢母后成全』。”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瘫坐在地上的皇后,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瑞妃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敛去。
  她退后一步,不再说话。
  现在,所有人都在等皇上的裁决。
  皇上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一切。
  他的目光从贾贵人身上扫过,落在皇后身上,又收回来。
  殿內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消息一出,皇后已经不配再做正宫之主了。
  谋逆,知情不报。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死罪。
  眾人屏住呼吸,等著皇上开口。
  皇上缓缓开口:
  “皇后知情不报,欺君罔上,愧对中宫之位。即日起,褫夺封號,打入冷宫,永不敘用。”
  “淑妃心肠狠毒,惑於巫祝。即日起,褫夺封號,打入冷宫,永不敘用。”
  皇上连下两道旨意。
  皇后瘫倒在地上,低垂著头不吭声。
  淑妃早就已经疯疯癲癲了。
  皇上继续说:
  “贤妃,协理六宫多年,劳苦功高。即日起,晋为贤贵妃,暂代皇后之职。”
  贤贵妃愣了一下,隨即跪下叩头:“臣妾谢主隆恩。”
  殿內眾人纷纷跪下,高呼万岁。
  只有皇后抬起头,看向龙椅上那个男人。
  二十年夫妻,换来的就是今日。
  皇上没有看她。
  他挥了挥手,声音淡淡的:
  “都退下吧。”
  眾人鱼贯而出。
  连瘫倒在地上的皇后和淑妃也被侍卫拉了出去。
  .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偌大的寢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皇上站在窗边,望著外头阴沉沉的天,一动不动。
  那背影,说不出的疲惫。
  他深深嘆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沉甸甸的,压得人心里发闷。
  皇上转过头,看向床上那个安静躺著的人。
  林墨玉。
  她依旧昏迷著,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呼吸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皇上看著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动了。
  他走过去,在床边站定,低头看著她。
  那张脸,他看过无数次。
  笑著的,恼著的,娇嗔的,倔强的。
  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苍白得让人心慌。
  他弯下腰,轻轻把她抱起来。
  她的身子软软的,轻飘飘的,比从前瘦了许多。
  他把她往床里边挪了挪,让她躺得更舒服些。
  然后他自己躺了下来,躺在她旁边。
  被子不大,两个人盖著有些小。
  他伸手把被子扯了扯,盖在她身上,又扯了扯,盖在自己身上。
  盖好了,他左看右看,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的肩膀露出来了。
  他坐起来,把被子往她那边拽了拽,把她的肩膀塞进去。
  又看看,脚那边好像也没盖严实。他又挪到床尾,把被角掖好。
  好久没干过这种活了。
  皇上干了好一会儿,终於满意了。
  他刚要躺回去——
  对上一双眼睛。
  林墨玉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就那样静静地看著他。
  看著他给她塞被子,看著他忙前忙后,看著他笨手笨脚地掖被角。
  她看了多久,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那双眼睛正看著他,里面倒映著他的影子。
  皇上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喊太医。
  林墨玉轻轻摇了摇头。
  “永靖,”她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清楚楚,“不和我说说话吗?”
  皇上愣住了。
  永靖。
  这个名字,多久没听她叫过了?
  他鼻头一酸。
  那些过去的情谊,那些赌气的日子,那些隔著门谁也不肯先低头的倔强。
  仿佛就在这一瞬间,全都融化了。
  爱与恨,怨与念,本就难捨难分。
  他闷闷地开口,声音有些哑:
  “你想说什么?”
  林墨玉看著他,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不想知道,”她轻声说,“我在睡著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吗?”
  皇上看著她。
  “想些什么。”
  林墨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寸一寸地描摹著那张熟悉的脸。
  “我在想,”她说,“如果我走了,离开了,你能不能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皇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期盼,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但他没有迴避,没有移开目光。
  他就那样看著她,坦然地、一字一句地开口:
  “照顾不好。”
  林墨玉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她想过的答案有很多种。
  “我会的”、“你放心”、“別胡说”。
  唯独没有这一种。
  “为什么?”她问,声音有些急,带著几分难以置信。
  可这一急,牵动了身子,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皇上连忙伸手,轻轻拍著她的胸口,帮她顺气。
  那动作温柔得不像一个帝王。
  拍著拍著,他开口了。
  声音低低的,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因为……我是因为你,才爱我们的孩子。”
  林墨玉的咳嗽停了。
  她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
  皇上没有看她,只是低著头,看著自己拍著她胸口的那只手。
  “倘若你走了,离开了,”他说,声音更低了,“我就让他一辈子给你守灵。让你从地底下,也得爬上来找我。”
  林墨玉愣住了。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张看似平静的脸,看著他微微发红的耳尖,看著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赵永靖,”她说,声音带著笑,也带著哭,“你这是威胁我?”
  皇上终於抬起头,看著她。
  看著她笑,看著她哭,看著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伸手,把她脸上的泪痕擦掉。
  “是。”他说,“所以你最好好好活著。”
  林墨玉看著他。
  然后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握得很紧,很紧。
  就像再也不愿意鬆开。
  “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