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 对天发誓
  “墨玉!”
  皇帝衝过去的时候,林墨玉已经软软地往旁边倒去。
  他一把將她揽进怀里,触手是轻飘飘的重量,还有那止不住往外涌的血。
  殷红的血,从她嘴角溢出来,沿著下頜滴落,染红了他的手,他的衣袖,他明黄色的龙袍。
  “墨玉!”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已经变了调。
  林墨玉的眼睛半睁著,那双平日里清凌凌的眸子此刻蒙著一层灰濛濛的雾,瞳孔涣散,不知是看著他,还是看著虚空。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涌出来的只有血。
  “墨玉?!”
  皇帝搂著她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旁边,珍嬪歪倒在婢女怀里,同样在不停地吐血。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胸口剧烈起伏著,每咳一声,就有血从嘴角涌出来。
  婢女嚇得浑身发抖,抱著她哭喊:“娘娘!娘娘您睁睁眼!”
  “太医!太医呢?!”皇帝吼道。
  夏总管已经抢步上前,一把抓起刚才林墨玉和珍嬪用过的酒壶,双手捧著,等太医一到就立刻递过去。
  张太医和李太医几乎是跑著过来的。
  两人满头大汗,跪在地上,一个给林墨玉诊脉,一个给珍嬪诊脉,又接过夏总管递来的酒壶,凑到鼻尖仔细嗅闻。
  那酒壶里的残酒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可那甜香底下,藏著一种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出的苦涩。
  两位太医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他们退到一旁,压低声音飞快地交谈了几句,额头上冷汗涔涔。
  皇帝等不及了:“说!”
  李太医硬著头皮上前,跪倒在地:“回稟皇上,这是……这是吕家的秘药,叫红顏笑。”
  吕家。
  这两个字像一记闷雷,在眾人心头滚过。
  太后倒了,吕家抄了,可吕家的东西,竟然还在?
  李太医继续道:“此药……此药性烈,入口即发。美人吐血,保留容顏,是常用的下毒手法——”
  “別说这些!”皇帝厉声打断他,声音里带著从未有过的焦灼和狠厉,“有什么解毒方法?快说!”
  李太医被他吼得一哆嗦,却不敢耽搁,飞快答道:
  “有!太医院里还有之前研製好的解药,是当年吕家事发时缴获的方子配出来的,以备不时之需。但是……”
  他顿了顿,额头抵在地上:“只剩下一粒了。臣等可以现在去配製新的,但……但新药需用文火慢熬两个时辰,两位娘娘等不了那么久。”
  只有一粒。
  那就是说,清妃和珍嬪,只能救一个。
  四周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皇帝身上。
  他怀里抱著林墨玉,怀里的人已经彻底没了动静,软绵绵地瘫著,嘴角还在往外渗血,染得他的龙袍一片狼藉。
  珍嬪倒在宫女怀里,气息越来越弱,吐出的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衣襟。
  沉默只持续了几息。
  皇后缓缓开口:“皇上……”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清妃的父亲林如海,可是在江南为国效力,为皇上分忧的。”
  这话一出,眾人神色各异。
  皇后这是在提醒眾人——林墨玉身后站著林如海,站著整个巡盐御史府。
  她的父亲在江南为皇上办差,劳苦功高。
  若是林墨玉死了,林如海那边……
  淑妃立刻接上:“皇后娘娘说得是。不过——”
  她冷笑一声,目光扫过皇帝怀里的林墨玉,“清妃可还是戴罪之身呢。禁足未解,过错未消。一个清白之人和一个戴罪之人,选谁还不一目了然吗?”
  论清白,珍嬪胜。
  论功劳,珍嬪有龙凤胎。
  淑妃没有说完,可意思谁都明白。
  贤妃轻轻嘆了口气,温柔地开口:
  “无论皇上选谁,都不是不想救另外一个人,只不过是情势所迫罢了。只盼选中的那位能活下来,没选中的那位……也別怨。”
  议论声渐渐起来。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皇帝低著头,看著怀里的林墨玉。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眼睛紧闭著,睫毛静静地覆著,像两只沉睡的蝴蝶。
  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渗,一滴,又一滴,落在他的袖子上,洇开一小片深红。
  他想起她刚入宫时的样子。那时候她还小,站在人群里,眉眼清凌凌的,像一株刚移栽进御花园的兰花,不爭不抢,却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他想起她生二皇子的那天。她疼得满头大汗,还衝他笑了笑,说“没事”。
  他还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我爱自己。”
  他因为这句话,半个月不肯见她。
  可现在呢?
  现在她软软地躺在他怀里,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那双眼再也不会看他了,那张嘴再也不会说出让他又气又爱的话了。
  如果她死了……
  皇帝忽然不敢往下想。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皇后、淑妃、贤妃,还有那些等著他开口的太医侍卫。
  然后,他开口了。
  “把药餵给清妃。”
  一句话,就决定了。
  四周骤然安静。
  皇后微微垂下眼帘,神色看不出喜怒。
  淑妃脸上闪过一丝可惜,又飞快地压下去。
  贤妃轻轻嘆了口气,低声道:“皇上圣明。”
  李太医愣了一瞬,隨即叩首领命。
  皇帝已经抱著林墨玉站起身,大步往最近的宫殿走去。
  他走得很急,脚步有些不稳,可怀里的人被他抱得紧紧的,仿佛一鬆手就会消失一样。
  身后,珍嬪的宫女还在哭,哭声尖利而绝望:“娘娘!娘娘您醒醒啊!小皇子还等著您呢!小公主还等著您呢!”
  张太医已经往太医院跑去,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两个时辰,他要在两个时辰里配出新药——可珍嬪,能撑两个时辰吗?
  没有人知道。
  皇帝抱著林墨玉进了殿,轻轻把她放在榻上。
  她的头无力地偏向一侧,嘴角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痕跡,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目。
  “药。”他伸出手。
  李太医双手捧著那粒药丸,递到他掌心。
  那是一粒小小的药丸,暗红色,散发著淡淡的药香。
  皇帝亲手把那粒药丸放进林墨玉嘴里,又接过宫女递来的温水,一点一点给她餵下去。
  她咽不下去。
  水从嘴角溢出来,混著血,流到枕头上。
  皇帝咬了咬牙,俯下身,轻轻托起她的下頜,让她的头微微仰起。
  另一只手在她喉咙上轻轻揉著,一下,一下,慢慢地揉。
  “咽下去。”他哑著嗓子说,“墨玉,咽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她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那粒药丸,终於咽下去了。
  皇帝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握著她冰凉的手,守在榻边,一动不动。
  .
  张太医的解药还没有研製出来,珍嬪就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她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半闔著,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再也醒不过来。
  而她的胸口已经没有了起伏。
  旁边的丫鬟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娘娘!娘娘您醒醒啊!您不能丟下小皇子和小公主啊——”
  那哭声在殿內迴荡,听得人心里发颤。
  皇后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悲喜。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
  “来人,把她们分开。”
  两个嬤嬤上前,把那个哭得几乎晕厥的丫鬟从珍嬪身边拉开。
  丫鬟挣扎著,手还在空中挥舞,想要再碰一碰自己的主子,却被嬤嬤们死死架住,拖到了一旁。
  皇后走到珍嬪床前,低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然后她转过身,声音平静地吩咐:
  “把珍嬪好好安葬。按妃位的规制办,不要怠慢了。”
  眾人应声。
  皇后顿了顿,又道:
  “那两个孩子……先抱到我的宫殿里去吧。他们还小,离不得人照料。”
  .
  清妃服了药之后,还是久久未醒过来。
  皇上转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个太医。
  张太医和李太医伏在地上,额头触地,浑身发抖。
  “你们这解药,到底有没有用?”皇上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腊月的冰,“清妃到现在都没有醒。”
  李太医汗流直下,膝行上前,颤抖著手搭上林墨玉的脉搏。
  他诊了很久。
  久到殿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终於,他收回手,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回皇上……清妃娘娘的脉象,已经好转了。”
  皇上的眉头微微一动。
  李太医继续道:“只是……只是这药的剂量,下得有些大。如今清妃娘娘虽已无性命之忧,可……可也不知吃下这解药后,会不会有其他……”
  他说不下去了。
  皇上看著他,目光冷得像冰。
  “有没有其他,朕现在无心在意。”他一字一句道,“可她若是治不好——”
  他顿了顿。
  “你们也別想好过。”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把刀,悬在两个太医头顶。
  张太医和李太医连连叩首,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臣等一定竭尽全力!一定让清妃娘娘醒来!”
  “求皇上开恩!臣等必当以死相报!”
  皇后走上前来,温声劝道:
  “皇上息怒。太医院出品的药,品质一定有保障的。张太医和李太医都是宫里的老人了,医术精湛,定能让清妃醒过来。”
  皇上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林墨玉苍白的脸,一动不动。
  夏总管从外面匆匆进来。
  他在皇上面前站定,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中:
  “皇上,奴才已经查明了。”
  皇上抬起眼。
  夏总管继续道:“那药,是淑妃娘娘下的。”
  殿內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角落里那个瑟缩的身影上。
  淑妃。
  她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得像鬼,浑身都在发抖。
  嘴唇哆嗦著,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上看著她,目光冷得像刀子。
  “淑妃。”他叫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可那两个字,像一座山,压在淑妃身上。
  淑妃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她抬起头,看著皇上,眼眶里满是泪水,可那泪水里,却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执拗。
  “皇上,”她的声音发著抖,却还是说了出来,“清妃这是罪有应得!她为我的孩子偿命,这是报应!是老天爷的报应!”
  皇上的眉头皱了起来。
  淑妃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
  “她害死了我的孩子!我每天求神拜佛,就是想让她受到惩罚!现在她遭了报应,这是应该的!应该的!”
  皇上看著她,看著那张扭曲的脸,听著那些疯魔般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那口气里,带著压抑已久的愤怒。
  “你这脑子,”他一字一句道,声音沉得嚇人,“怎么就死认理?”
  淑妃愣住了。
  皇上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你肚子里的孩子流掉,”他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心里,“一看就不是清妃造成的。”
  淑妃瞪大了眼睛。
  “不……不可能……”她喃喃道,“那个香囊……麝香……猫……”
  “那个香囊,不是清妃的。”皇上的声音冷得像冰,“麝香她也没有接触过,那只猫也是被人引来的。从头到尾,清妃都是被人设计的。”
  淑妃的脸色彻底白了。
  “设计……谁……谁设计的……”
  皇上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转过身,看向跪在一旁的贤妃。
  那目光,让贤妃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那目光转瞬即逝。
  快得像是从未出现过。
  皇上已经收回了视线,重新落在淑妃身上。
  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淑妃,”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这药,是从哪里来的?”
  淑妃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软成一团。
  她的眼神空洞,嘴唇哆嗦著,只凭著本能喃喃道:
  “是上天……是上天垂怜……求到的……”
  皇上眉头微皱。
  夏总管上前一步,躬身稟报:
  “皇上,奴才查清楚了。这些日子,淑妃娘娘痴迷祭祀,让整个宫殿的奴才都跟著她一起祈祷。她还悄悄从宫外招了一个老道士进来,教她祝祷之术。”
  皇上听完,嘴角弯起一个极冷的弧度。
  那是笑吗?不,那不是笑。那是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
  “祝祷之术?不就是巫蛊吗?”
  他慢慢站起身,把手里那串一直捻著的佛珠往旁边一甩。
  “啪。”
  佛珠砸在床板上,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般,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周围所有的人——太医、宫女、太监,齐刷刷跪了下来,额头触地,大气都不敢出。
  皇上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窗边,背对著眾人,看著窗外那一片阴沉沉的天。
  殿內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当初查封吕家的时候,可是件件都查抄了。那些所谓的秘药、禁药,全都登记造册,一样都没留下。”
  他顿了顿。
  “能流出宫外的,不会有。能有秘药的,应该是之前就有了。”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这句话里,藏著另一层意思——
  这药,不是从宫外来的。
  是宫里本来就有的。
  皇上忽然转过身,目光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皇后,”他冷不丁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怎么说?”
  皇后的身子微微一僵。
  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到殿中央,在皇上面前跪了下来。
  她的动作从容,姿態端庄,和淑妃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举起右手,三指向天,声音清晰而坚定:
  “臣妾对天发誓,並无害清妃之意。若有一字虚言,甘受天谴。”
  皇上看著她,没有说话。
  殿內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隱隱传来沉闷的雷声。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