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內訌
  南京,左良玉行辕。
  “砰——!”
  忻城伯赵之龙一掌拍在黄花梨木桌案上,震得茶盏跳起半尺高。
  这位开国功臣之后,此刻鬚髮皆张,双目赤红,指著左良玉的鼻子,破口嘶吼:
  “三百门红衣大炮?!左良玉!你哄鬼呢?!”
  “南京武库的红衣大炮,年久失修,十门里有五门是哑火的!”
  “镇江炮台的火药,受潮的受潮,掺沙的掺沙,能用的不到三成!”
  “江防水师的炮手,都是临时抓来的壮丁,连炮口朝哪边都不知道!”
  “三百门大炮?三百门废铁还差不多!”
  他猛地转身,对著满堂文武,声音嘶哑如破锣,满是绝望:
  “诸位!醒醒吧!”
  “朱慈烺的重甲铁骑,在北京城下碾碎了八旗主力!多尔袞十几万八旗精锐,被他杀得片甲不留!”
  “咱们这五十万乌合之眾,拿什么打?!啊?!拿什么打?!”
  “投降,还能保住全家老小的性命!还能保住祖宗传下来的爵位田產!”
  “跟著左良玉死扛——”
  赵之龙惨笑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洪承畴的下场,你们都看到了!三千六百刀!凌迟处死!肉被百姓买光了!你们也想试试吗?!”
  “放屁!”
  马士英暴跳如雷,一把掀翻面前的桌案。
  杯盘碗盏哗啦啦碎了一地,汤汁溅了满厅。
  他指著赵之龙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赵之龙!你怕死就直说!少在这里惑乱军心!”
  “朱慈烺在北京干了什么?杀勛贵!抄家產!清田亩!”
  “成国公、定国公,哪个没被他抄家?!英国公要不是投得快,现在脑袋也掛在城门上了!”
  “投降?投降就是自寻死路!”
  “你现在投降,他朱慈烺用著你,自然好言好语,等他坐稳了江山,第一个收拾的就是咱们这些江南勛贵!”
  “对!马阁老说得对!”
  兵部尚书张慎言跳了起来,脸色惨白,声音却抖得厉害:
  “朱慈烺要清田亩!咱们张家在江南三百年的基业,三万七千亩良田,全要被他分给那些泥腿子!”
  “还有你们这些勛贵,世袭的爵位、传了两百多年的宅院田產,他朱慈烺能放过?!”
  “投降?投降就是等著被他抄家灭族!”
  “放你娘的狗屁!”
  一直沉默的灵璧侯汤国祚,猛地拔刀出鞘。
  “鐺”的一声脆响,雪亮的刀尖,直指张慎言的咽喉。
  “张慎言!你张家占了三百年的田,哪一亩不是从百姓手里抢来的?!哪一亩底下没埋著冤魂?!”
  “朱慈烺清田亩,那是天经地义!老子寧愿把田交出去,换全家老小的命!”
  “也不想跟著左良玉造反,最后被凌迟处死,全家死绝!”
  “你敢拔刀?!”
  张慎言嚇得往后一缩,差点瘫在地上,却还硬著嘴喊:
  “反了!武將敢对文官拔刀?!反了天了!”
  “拔刀?老子还要杀人呢!”
  汤国祚红著眼睛,刀尖往前递了半寸,几乎要戳破张慎言的喉咙。
  “你们这些文官,除了耍嘴皮子,还会干什么?!”
  “炮手是你们抓的壮丁,火药是你们掺的沙,大炮是你们弄坏的!现在要打仗了,你们倒躲在后面,让我们武將去送死?!啊?!”
  “就是!”
  金声桓也“呛啷”一声拔刀出鞘,刀光凛凛。
  “真打起来,你们文官第一个跑!我们武將呢?我们得在前线拼命!凭什么?!”
  “凭什么?凭你们吃的是大明的粮,拿的是大明的餉!”
  都察院左都御史李沾跳了起来,指著金声桓的鼻子破口大骂:
  “金声桓!你还有脸说?!你在江西吃了多少空餉?喝了多少兵血?杀了多少良民冒功?!”
  “这些事,朱慈烺能不知道?!等他打过来,第一个凌迟的就是你!”
  “你——!”
  金声桓目眥欲裂,挥刀就要往前冲。
  “够了——!!!”
  左良玉一声怒吼,如同虎啸山林,震得大堂樑上灰尘簌簌落下。
  他缓缓站起身。
  猩红的眼睛,扫过满堂文武。
  扫过那些拔刀相向的武將,扫过那些瘫软在地的文官,扫过那些面色惨白的勛贵。
  大堂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只剩粗重的喘息声,和刀剑出鞘的轻微嗡鸣。
  左良玉一步步走到堂中,走到汤国祚面前。
  他看了看汤国祚手中的刀,又看了看嚇得面无人色的张慎言。
  然后,他笑了。
  笑得冰冷,笑得狰狞,笑得满堂人头皮发麻。
  “好,很好。”
  他轻轻点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大敌当前,你们不想著同仇敌愾,不想著共御外侮,倒在这里內訌,在这里拔刀相向,在这里——动摇军心。”
  他顿了顿,猩红的眼睛,猛地盯住了汤国祚。
  “灵璧侯,你是开国功臣之后,世受国恩。如今国难当头,你不思报效,反倒在这里妖言惑眾,动摇军心——”
  话音未落。
  左良玉猛地拔剑。
  剑光如雪,一闪而过。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刺耳至极。
  汤国祚的人头冲天而起,鲜血如喷泉般,从脖颈断口处喷溅而出,溅了左良玉一脸一身。
  那颗人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咕嚕嚕滚到张慎言脚边,怒目圆睁,死不瞑目。
  无头尸体晃了晃,噗通一声,重重砸在地上。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地上的无头尸体,看著那颗滚在脚边的人头,看著左良玉脸上、身上淋漓的鲜血。
  连呼吸,都停了。
  张慎言嚇得“嗷”一嗓子,两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金声桓手中的刀哐当掉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都在抖。
  马士英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左良玉提著滴血的长剑,剑尖指向堂下每一个人,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如恶鬼:
  “再有敢言降者——”
  “再有敢动摇军心者——”
  “再有敢內訌者——”
  “此人,就是下场!”
  他猛地將染血的长剑,狠狠插在青砖地上。
  剑身嗡嗡震颤,血珠顺著刀刃滑落。
  “江南上下,文武百官,勛贵士绅,有一个算一个。”
  “谁敢不遵我將令,谁敢私通北京,谁敢畏战不前——”
  “满门抄斩!诛灭九族!”
  “听清楚了吗?!”
  堂下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文官、武將、勛贵,全都面无人色,双腿发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左良玉猩红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赵之龙脸上:
  “忻城伯,你可听清楚了?”
  赵之龙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听……听清楚了……末將,谨遵大將军將令……”
  “很好。”
  左良玉拔出地上的长剑,剑尖还在往下滴血。
  他转身,猩红的战袍在烛火下,如同浴血修罗。
  “明日午时,燕子磯,本帅要检阅三百红衣大炮。”
  “江南所有五品以上官员,所有勛贵,所有將领,全部到场。”
  “谁敢不到——”
  他顿了顿,剑尖指向地上汤国祚的人头:
  “这就是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