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父皇,你看我几分像从前?
  赵高狼狈逃窜的背影,在扶苏的瞳孔中慢慢缩小,消失在殿门之外。
  大殿內一片死寂。
  侍女晨露和那几名小宦官,全都面如土色地跪在地上,身体不住地发抖。
  他们刚才看见太子,那个在他们印象中温润甚至有些软弱的储君,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將中车府令赵高惊得落荒而逃。
  更让他们感到灵魂战慄的,是太子捏碎紫檀木盒时,那毫不掩饰的杀意。
  扶苏没有理会这些下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的那堆碎屑上。
  这只是他反击的第一步,还远远不够。
  赵高只是一个被人豢养的爪牙,真正掌控他扶苏生死的,是这座宫殿最深处,那个高居於权力顶峰的男人。
  他的父亲,大秦始皇帝,嬴政。
  只要嬴政对他的印象不改,还认为他是一个只知空谈仁义、不堪大用的儿子,那么无论他震慑赵高多少次,都毫无意义。
  沙丘宫的那份矫詔之所以能要了他的命,是因为嬴政早已对他失望透顶。
  一个被父亲放弃的太子,他的死亡,不需要多么高明的理由。
  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须主动出击。
  他要亲自去面见那位千古一帝,將自己全新的面貌展现在他面前,在他心中种下一颗惊奇的种子。
  “来人。”
  扶苏的声音打破了殿內的死寂。
  “奴……奴婢在。”
  晨露一个激灵,颤声回应。
  “更衣。”
  扶苏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要去章台宫,覲见父皇。”
  此言一出,晨露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
  章台宫?
  自上次太子因坑儒之事与陛下发生爭执,被陛下冷落之后,已经快一个月没有主动召见他了。
  这个时候去,万一触怒了龙顏……但她迎上的,是扶苏一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没有商量,只有命令。
  晨露的心臟猛地一缩,將所有劝諫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恭敬地应道:
  “诺。”
  一刻钟后。
  扶苏换上了一身玄色的朝服,头戴玉冠,在一眾宦官和卫士的簇拥下,走出了东宫。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得极为精准。
  经过体质强化的身体,让他自然而然的挺直了腰杆,行走之间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
  沿途的宫人卫士无不侧目,他们发现今日的长公子与往日有些不同,眉宇间的忧鬱和温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和深沉。
  扶苏站在巍峨的章台宫前,一股沉重的威压扑面而来。
  整座宫殿沉默著,却散发著令人战慄的气息。
  扶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股威压更多是来自於宫殿深处的那个男人。
  他递上拜帖,静静的在殿外等候。
  他没有丝毫焦躁或惶恐,只是那么站著,身姿笔挺。
  时间缓缓流逝。
  就在周围的宦官都有些站立不安时,殿门內,终於传来一个尖细的通传声。
  “陛下有旨,召太子扶苏,覲见——”
  扶苏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走上那长长的台阶。
  隨著他一步步踏入章台宫的深处,光线越来越暗,空气也越来越凝重。
  两旁侍立的黑甲卫士一动不动,眼神森冷。
  大殿之內,空旷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高高的王座之上,一道身影俯瞰著他。
  他身穿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冷峻,不怒自威。
  他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却自成中心。
  那双眼睛锐利得足以洞穿人心。
  大秦始皇帝,嬴政。
  “儿臣扶苏,叩见父皇。父皇万年,大秦万年。”
  扶苏走到殿中,行了一个標准的大礼,动作沉稳,无可挑剔。
  王座之上的嬴政,没有让他起身。
  他只是用那双审视的眼睛,一寸一寸地打量著自己的这个长子。
  他发现,扶苏確实变了。
  不再是那个每次见到自己,都带著几分固执和畏缩的青年。
  此刻跪在那里的,是一个他有些看不透的儿子。
  良久,嬴政冰冷的声音,才在大殿中缓缓响起。
  “你不在东宫思过,来此何事?”
  “莫非,还在为那些方士儒生的事,心怀怨懟?”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扶苏缓缓抬起头,迎上嬴政那审视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一片坦然。
  “回父皇,儿臣此前愚钝,只知死读书,不知变通。被父皇贬斥之后,儿臣日夜反思,方知父皇用心良苦。天下事,错综复杂,非书本一言可尽。杀戮非目的,而是手段。仁德非空谈,而是根基。父皇焚书,是为统一思想,坑儒,是为震慑宵小。此乃帝王心术,行的是霹雳手段,怀的是菩萨心肠。儿臣此前不解,是儿臣之过。”
  大殿之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嬴政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他有些惊奇地看著扶苏。
  这还是那个只会跟自己顶撞,满口仁义道德的儿子吗?
  这番话进退有据,甚至让他都感到了一丝舒坦。
  扶苏的心中,却在默念。
  “洞察之眼!”
  【姓名:嬴政】【身份:大秦始皇帝】
  【忠诚度:-5(审视与好奇)】
  【隱藏情绪:惊奇,怀疑,审视】
  成了。
  忠诚度从一个可以预见的负数,变成了-5。
  虽然依旧是负数,但后面的状態,从失望变成了审视与好奇。
  嬴政深深地看了扶苏一眼,那双锐利的眸子,仿佛要將他的灵魂都看穿。
  他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而是换了一个话题。
  “听闻,赵高今日去过你那里?”
  扶苏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是。赵府令代十八弟前来问安,还送了些安神香。”
  “香呢?”
  嬴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被儿臣捏碎了。”
  “哦?”
  嬴政的眉毛微微一挑,似乎来了兴趣。
  “为何?”
  “因为儿臣最近睡得很好,精神也前所未有的好,不需要那些东西。而且,儿臣以为,身为大秦太子,当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定力。若连心神都需要外物来安抚,何以安天下?”
  嬴政的眼中,终於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欣赏。
  他发现,自己似乎真的要重新认识一下这个长子了。
  他长出了爪牙,懂得了反击。
  “很好。”
  嬴政缓缓开口,吐出了两个字。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
  “退下吧。”
  “儿臣告退。”
  扶苏再次行礼,然后缓缓起身,一步一步,沉稳地退出了大殿。
  自始至终,他的后背都挺得笔直。
  直到扶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嬴政才缓缓靠在王座之上。
  他看著空无一人的大殿,眼神深邃。
  “来人。”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殿中,单膝跪地。
  “陛下。”
  “去查。”
  嬴政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冰冷。
  “查清楚,从昨夜宫宴之后,太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诺。”
  黑影领命,瞬间消失不见。
  嬴政独自坐在王座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
  扶苏的转变,让嬴政感到惊奇,也让他升起警惕。
  他需要知道这背后到底是什么,是这个儿子终於开窍,还是另有图谋。
  走出章台宫的扶苏,沐浴在阳光之下,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了遥远的北方。
  咸阳城这个舞台,还是太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