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训练班日常2
  (五)赵仲春的视察
  3月24日上午,赵仲春来了。
  他穿著一身便装——深灰色的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著那种惯常的笑容。身后跟著两个隨从,一左一右,站在教室门口。
  白清萍正在讲课。
  她看见赵仲春进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继续讲。
  “潜伏的第三课,是偽装。走路要像你要扮的那个人,说话要像,笑要像,哭也要像。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
  赵仲春在后排坐下。
  他翘著二郎腿,笑眯眯地看著她。
  白清萍没有理他。
  继续讲课。
  “比如你要扮一个小贩。你怎么走路?你不能像当兵的那么走,不能像学生那么走。你得弯著腰,缩著肩,走路的时候脚在地上拖著。”
  她走下讲台,示范了一下。
  弯著腰,缩著肩,拖著脚走。
  每一步都很慢,脚在地上拖著,发出沙沙的声音。
  像极了街边卖菜的老头。
  台下有人笑了。
  赵仲春也笑了。
  白清萍直起腰,回到讲台上。
  “再比如你要扮一个学生。你怎么走路?你得挺直了,步子要轻快,眼睛要看前边,但不能盯著人看。学生都是这样的,走路的时候在想自己的事,不看別人。”
  她又示范了一下。
  挺直了,步子轻快,眼睛看著前方,但目光是散的,好像在想著什么。
  台下的人看得入神。
  赵仲春的笑容更深了。
  “今天先讲到这里。下课。”
  学员们站起来,鱼贯而出。
  从赵仲春身边经过的时候,他们都低著头,走得很快。
  教室里只剩下白清萍和赵仲春。
  还有门口那两个隨从。
  赵仲春站起来,走到讲台前。
  “白副站长教得真好。”他说,笑眯眯的。“不愧是延安出来的。”
  白清萍说:“赵站长过奖。”
  赵仲春说:“不是过奖,是实话。你在延安待了七年,学的那些东西,现在都用上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目光里,有试探,有打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白清萍没有说话。
  赵仲春说:“毛局长很重视这批人。你可要好好教。”
  白清萍说:“我知道。”
  赵仲春点点头。
  “那就好。”
  他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
  “白副站长,好好干。干好了,毛局长那边,我给你说话。”
  白清萍说:“多谢赵站长。”
  赵仲春笑了笑,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白清萍站在窗边,看著他的背影。
  很久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的一丝冷意。
  (六)晚上的对话
  晚上,白清萍把赵仲春视察的事告诉了李树琼。
  李树琼说:“他在盯著你。”
  白清萍说:“我知道。”
  李树琼说:“证件的事,要更小心。”
  白清萍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一片银白。
  白清萍忽然说:“那个小周的事,我想了又想。”
  李树琼看著她。
  白清萍说:“不管她是谁,只要不影响到我们,我就不管。”
  李树琼说:“你能做到?”
  白清萍说:“能。”
  她顿了顿。
  “我现在只想一件事——活著离开。”
  李树琼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但握得很紧。
  她说:“树琼,你说,我们还能活著离开吗?”
  李树琼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他说:“能。”
  白清萍说:“真的?”
  李树琼说:“真的。”
  白清萍没有说话。
  只是靠在他肩上。
  很久很久。
  (七)小周
  3月25日上午,白清萍又注意到周晓敏。
  这次是化装课。
  教课的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吴,以前是戏班的。他在台上讲怎么用简单的材料改变容貌——眉毛画粗一点,脸上涂黑一点,头髮换个样式,就能变成另一个人。
  周晓敏学得很快。
  吴老师让学员上台示范。周晓敏第一个举手。她上去之后,用吴老师给的炭笔把眉毛画粗,把脸上涂黑,把头髮揉乱。再抬起头的时候,已经不像刚才那个文静的女生了。
  像个乡下丫头。
  吴老师连连点头。
  “好,好。
  有天赋。”
  白清萍坐在后排,看著。
  她想起自己当年学化装的时候,老师也是这么夸她的。
  有天赋。
  其实不是天赋。
  是认真。
  是知道一个错就活不了的认真。
  周晓敏回到座位上。从白清萍身边经过的时候,她微微低了一下头。
  目光很短。
  但白清萍看见了。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
  不是恐惧。
  是別的什么。
  (八)夜谈
  晚上,白清萍又提起了周晓敏。
  “我今天观察了她一天。”她说。
  李树琼说:“看出什么了?”
  白清萍说:“她太像了。”
  李树琼说:“像什么?”
  白清萍说:“像我。”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不是长相像。是做事的方式。她学东西快,但不张扬。她回答问题准,但不抢风头。她坐在角落里,不显眼,但什么都知道。”
  她顿了顿。
  “我在延安的时候,就是这样。”
  李树琼说:“你觉得她是那边的人?”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我不知道。”
  “她可能是。也可能就是个聪明的孩子。”
  李树琼说:“你打算怎么办?”
  白清萍说:“再观察观察。”
  她看著他。
  “反正只要不涉及我们,我也不想管太多了。”
  李树琼点点头。
  白清萍靠在他肩上。
  过了很久,她说:“树琼。”
  “嗯?”
  “你说,那个小周,她晚上睡觉的时候,会梦见什么?”
  李树琼愣了一下。
  白清萍说:“我年轻的时候,天天做噩梦。梦见自己暴露了,被抓了,被审问,被枪毙。一夜一夜地做,醒不过来。”
  她的声音很轻。
  “她现在,是不是也这样?”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月亮很圆。
  照在两个人身上。
  (九)三天
  三天过去了。
  白清萍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都是一身疲惫。李树琼每天等她,给她倒热水,让她暖暖手。有时候她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直接躺下就睡。
  3月25日晚上,她来的时候,带回来一张纸。
  是训练班的课程表。
  “你看看。”她说。
  李树琼接过来,借著月光看。
  暗杀课,爆破课,电讯课,化装课,潜伏课,审讯与反审讯课……
  满满当当,从早排到晚。
  李树琼说:“你天天上这么多课?”
  白清萍说:“我只上潜伏课。其他的有別的老师。”
  李树琼说:“那你怎么还这么累?”
  白清萍说:“我要看著他们。”
  她顿了顿。
  “几百个人,我得知道谁是什么样的人。万一有人不对劲,我得早点看出来。”
  李树琼看著她。
  她的眼睛下面,青黑色的影子更深了。
  他说:“你太累了。”
  白清萍说:“没办法。”
  她躺下来。
  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说:“树琼。”
  “嗯?”
  “那个小周,我今天又观察她了。”
  李树琼说:“怎么?”
  白清萍说:“暗杀课的时候,她学得也很快。老师教怎么用刀,她练了几遍就会了。老师夸她,她笑了笑,没说话。”
  她顿了顿。
  “那种笑,不是高兴。是……”
  她想了很久。
  “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那种笑。”
  李树琼说:“你觉得她是故意的?”
  白清萍说:“不知道。”
  她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
  “也许是我多心了。”
  “也许她就是个聪明的孩子。”
  “也许……”
  她没有说下去。
  李树琼握住她的手。
  “不管她是谁,”他说,“只要不影响我们,就別管。”
  白清萍说:“我知道。”
  她闭上眼睛。
  很快就睡著了。
  李树琼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眉间那道浅浅的皱纹。
  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
  她没有醒。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
  从东边移到西边。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