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另一种人生?
  (一)
  2月26日。
  这一天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李树琼上午去了警备司令部,处理了几份文件,开了个会。下午回到菊儿胡同,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天灰濛濛的,看不见太阳。
  他看著那棵老槐树,想起她每天晚上翻进来的那扇窗户,想起她左脚落地时那个微微的踉蹌,想起她躺在他怀里睡著的样子。
  晚上她会来的。
  他知道。
  只是不知道几点。
  (二)
  晚上九点四十分。
  李树琼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
  窗外没有动静。
  他想,也许今天她会来得晚一些。
  电话就在这时响了。
  李树琼看了一眼——上海的长途。
  他接起来。
  “餵?”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
  “树琼。”
  白清莲。
  李树琼靠在椅背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清莲。”
  白清莲在电话那头笑了。
  “我还以为你睡了呢。”
  李树琼说:“没睡。还早。”
  白清莲说:“你那边都九点多了吧?还早?”
  李树琼说:“这几天睡得晚。”
  白清莲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说:“你……是不是很忙?”
  李树琼说:“还好。没什么大事。”
  白清莲“嗯”了一声。
  然后她开始说那些琐碎的事。
  说孩子今天踢了她多少下,说她数了,一共十七下,这孩子以后肯定是个淘气的。
  说李母又燉了汤,这次是排骨汤,比上次的鸡汤好喝。
  说白天意在学校表现不错,老师还夸他了。
  说她昨天去逛街,看见一件小衣服,特別可爱,就买了。
  李树琼听著。
  听著那些日常的、琐碎的、温暖的细节。
  电话那头,白清莲的声音软软的,带著笑,带著一点点撒娇的意味。
  “树琼,你什么时候来呀?孩子都想你了。”
  李树琼说:“快了。再等几天。”
  白清莲说:“几天是几天呀?”
  李树琼说:“一个星期左右吧。”
  白清莲在那边笑了。
  “那我数著日子等你。”
  李树琼说:“好。”
  白清莲又说:“你那边冷不冷?北平是不是比上海冷多了?”
  李树琼说:“还行。屋里生著炉子。”
  白清莲说:“那你多穿点。別冻著。”
  李树琼说:“知道。”
  白清莲絮絮叨叨又说了几句,最后说:“那我掛了。你早点睡。”
  李树琼说:“好。你也早点睡。”
  白清莲说:“嗯。我等你。”
  电话掛断了。
  (三)
  李树琼握著听筒,听著里面传来的忙音。
  嘟嘟嘟。
  像心跳。
  他终於放下电话。
  然后他回过头——
  整个人愣住了。
  白清萍坐在床边。
  就在他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完全不知道。
  他家的窗户开著一条缝,窗帘微微飘动。她应该是从他接电话之前就进来了,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就那么坐在那里。
  安静地。
  一动不动地。
  看著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看著他,一眨不眨。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
  他不知道她听了多久。
  不知道她听了多少。
  从第一句“清莲”开始?还是从那些琐碎的日常开始?还是从她最后那句“我等你”开始?
  白清萍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里,没有质问,没有责备,甚至没有伤心。
  只是看著。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四)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李树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他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你什么时候来的”?那太蠢了。
  问“你听到了多少”?那更蠢。
  解释?解释什么?有什么可解释的?
  那是他妻子。
  那是他该有的生活。
  那是事实。
  白清萍先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清莲?”
  李树琼点点头。
  “嗯。”
  白清萍说:“她还好吗?”
  李树琼说:“挺好。”
  白清萍说:“孩子呢?”
  李树琼说:“也好。很能动,天天踢她。”
  白清萍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
  “那就好。”她说。
  然后她又沉默了。
  李树琼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两个人並排坐著,看著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淡,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五)
  过了很久,白清萍忽然开口。
  “我刚才一直在想一件事。”
  李树琼看著她。
  “什么事?”
  白清萍没有看他,只是看著窗外。
  “我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参加军统……”
  她顿了顿。
  “如果我没有被选中去潜伏……”
  “我们就按家里的安排,在北平结婚。你是李家的少爷,我是白家的小姐。门当户对,两家都满意。”
  李树琼听著。
  白清萍继续说:
  “那现在,我们应该已经结婚十年了。”
  “十年。”
  她轻轻重复著这两个字。
  “十年下来,感情大概早就淡了。你忙你的公务,我忙我的家务。偶尔一起吃个饭,说几句话,然后各睡各的。跟这城里成千上万对夫妻一样。”
  “没什么不好。也没什么好。”
  她转过头,看著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哭更让人难受。
  “可我偏偏参加了军统,还去了延安。”
  “偏偏在路上遇见了你。”
  “偏偏在窑洞里说过那些话,做过那些梦。”
  “偏偏又分开了。”
  “偏偏又成了现在这样。”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
  “所以我不知道,这到底是命好,还是命不好。”
  (六)
  李树琼看著她。
  他想说点什么。
  但他说不出来。
  白清萍又转过头,看著窗外。
  “刚才听你接电话的时候,我就在想——”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电话那头那个人,如果是我,会是什么样子?”
  “十年了。我们每天见面,每天说话,每天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你烦我,我也烦你。你懒得看我,我也懒得看你。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平淡得像白开水。”
  “那样的话,你现在接我电话,还会用那种声音吗?”
  李树琼愣了一下。
  “什么声音?”
  白清萍说:“就是……那种声音。”
  她想了想。
  “很软。很轻。像怕摔著什么。”
  “你跟我说话的时候,从来没有那种声音。”
  李树琼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她说的是真的。
  他跟白清莲说话的时候,確实是那样的。
  那是丈夫对妻子的声音。
  不是同志对同志的,不是旧情人对旧情人的,不是现在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是丈夫对妻子的。
  (七)
  白清萍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著他。
  “我刚才听你接电话,听了很久。”
  她的声音从背影传来,很轻。
  “你问她孩子踢不踢她,她说踢,你笑了。她说李母燉的汤太油,你嗯了一声,但那个『嗯』是带笑的。她说买了小衣服,你问她是什么顏色的,她说蓝色,你说男孩穿蓝色好。”
  “这些……都是我不知道的。”
  “我不知道你会这样说话。”
  “我不知道你会这样笑。”
  “我不知道你做丈夫的样子。”
  她转过身,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我在延安认识的那个李默,不是这样的。”
  “那个李默,会跟我討论情报怎么传递,会跟我分析任务的风险,会在晚上偷偷拉著我的手,在窑洞外面散步。但他不会这样说话。”
  “不会用那种声音。”
  “不会那样笑。”
  她顿了顿。
  “所以我想,也许我认识的,只是你的一部分。”
  “而清莲认识的,是另一部分。”
  “你把我这一部分给了她。”
  李树琼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清萍……”
  白清萍摇摇头。
  “你不用解释。”
  她看著他。
  “我都明白。”
  “那才是你该过的日子。有妻子,有孩子,有个家。每天听她说那些琐碎的事,每天跟她笑,每天用那种声音说话。”
  “不是半夜翻窗户,不是躲盯梢,不是每天都怕被人发现。”
  “不是这样。”
  李树琼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清萍,”他说,“你说的那些,是真的。”
  “我跟清莲说话,確实是那样的。”
  “但那是因为——”
  白清萍打断他。
  “不用说了。”
  她看著他,那目光里,有一种认命的东西。
  “我想要的,不是我该得的。”
  “我该得的,是现在这样。”
  “每天晚上来,躺一会儿,然后走。天亮之前离开。不留下任何痕跡。”
  “等到上海,我把你交给她。然后我去训练学校,教书。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人生。”
  “就这么简单。”
  (八)
  李树琼把她揽进怀里。
  白清萍没有动。
  只是靠在他肩上。
  过了很久,她开口。
  声音闷在他怀里。
  “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別告诉清莲。”
  李树琼说:“不会。”
  白清萍说:“她是个好姑娘。比我好。”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你好好对她。”
  李树琼说:“我会的。”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我刚才说如果当年没去延安……是开玩笑的。”
  李树琼愣了一下。
  白清萍抬起头,看著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眼里有泪光,但她笑著。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
  “我不后悔去延安。”
  “不后悔遇见你。”
  “不后悔在窑洞里说过那些话,做过那些梦。”
  “就算现在这样,我也不后悔。”
  “我唯一后悔的是当初不应该参加军统!”
  李树琼看著她。
  他说:“我也不后悔去延安。”
  白清萍笑了。
  这一次,笑得很轻,很软。
  像很多年前在延安的那个晚上。
  (九)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一起,很久没有说话。
  白清萍靠在他怀里,闭著眼睛。
  李树琼以为她睡著了。
  但过了很久,她忽然又开口了。
  “树琼。”
  “嗯?”
  “如果当年我们就按家里的安排结婚了……”
  李树琼等著她说下去。
  但她没有说。
  只是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算了。不想了。”
  “睡吧。”
  李树琼把她往怀里轻轻揽了揽。
  “好。睡吧。”
  (十)
  凌晨时分,白清萍醒了。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他怀里。
  他睡著。
  呼吸很平稳。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她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
  很轻,很慢。
  像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皱了皱眉,但没有醒。
  她把手缩回来。
  轻轻坐起来,穿好衣服。
  走到窗边。
  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睡著。
  她站了几秒。
  然后掀开窗帘,翻了出去。
  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蹌。
  她没有回头。
  消失在晨曦里。
  (十一)
  李树琼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枕头上有她的气息。
  那股淡淡的、他说不上来的香味。
  他躺在那儿,看著那个枕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她昨晚说的话。
  “如果当年我们就按家里的安排结婚了……”
  她没有说完。
  但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
  如果那样,我们就不会有现在这种撕心裂肺的难受。
  我们会平淡地过一辈子。
  也许感情早就淡了。
  也许相看两厌。
  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
  想得得不到。
  想留留不住。
  想忘忘不了。
  他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响起她的声音。
  “我不后悔。”
  “不后悔遇见你。”
  他睁开眼睛。
  看著窗外透进来的晨光。
  他知道,她今晚还会来。
  明天晚上也会。
  直到他们离开北平的那一天。
  然后,她就会把他交给清莲。
  然后消失。
  再也不出现。
  这就是她的选择。
  她的爱。
  他坐起来。
  拿起床头那张白清莲的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女人笑著,肚子微微隆起,眼睛里全是期待。
  他放下照片。
  又拿起另一张。
  那张延安时期的照片,他藏了很久。
  照片上的女人穿著灰布军装,扎著两条辫子,站在窑洞门口,笑著朝他招手。
  他把两张照片並排放在床头。
  看著她们。
  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