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诡异的调任
  李树琼走在回菊儿胡同的路上,脚步很慢。
  不是累,是不想回去。
  每往前走一步,离北平饭店就远一步,离那个房间、那个人、那十几个小时的温存,就远一步。他下意识地放慢脚步,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瞬间拉长一点,再长一点。
  可他终究还是要回去的。
  拐进菊儿胡同所在的街区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街面上的变化,一眼就能看出来。
  昨天还隱隱约约能看见的血跡,今天已经冲洗得乾乾净净。青石板缝隙里那些暗红色的印子,全没了。连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血腥味,也被六月的阳光晒散了。
  更醒目的是墙上的標语。
  前天还到处都是的“反飢饿、反內战”、“抗议非法逮捕”,一夜之间全被覆盖了。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红纸黑字:
  【拥护国民大会召开!】
  【实行宪政,还政於民!】
  【庆祝国大代表选举!】
  花花绿绿的,贴在每一面显眼的墙上,像过年时贴的年画,喜庆得刺眼。
  李树琼站在一面贴满標语的墙前,看了很久。
  他知道国民大会的事。去年国军攻占张家口,南京那边就宣布要召开国大了。说是要“结束训政,实施宪政”,选总统,定宪法,给这个政权披上一件合法的外衣。
  可前天,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军警刚刚对著手无寸铁的学生开了枪。
  昨天,那些年轻人的血还在地上流淌。
  今天,血跡就被冲洗乾净,换上了“实行宪政”的標语。
  李树琼忽然想笑。
  可他笑不出来。
  他只是觉得冷。
  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比昨晚更深。
  他想起那些学生——那些和他当年一样年轻、一样热血、一样以为牺牲是光荣的人。他们流血的时候,一定没想到,第二天他们的血就会被擦得乾乾净净,换成歌颂他们流血对象的口號。
  这就是他们想改变的世界。
  这就是他们用命去换的明天。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李树琼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拐进菊儿胡同,远远地,他就看见了一辆黑色轿车。
  那辆车他认识——杨汉庭的车。
  就停在他家门口。
  李树琼心里一惊。
  杨汉庭?这个时候来?前天镇压刚结束,保密站的人正盯著他,杨汉庭这个已经辞职的人,大白天跑到他家来干什么?
  可他紧接著又是一松。
  杨汉庭来了,家里就热闹了。他就不用单独面对白清莲了。
  至少,不用那么快。
  他加快脚步,走到门前。
  刚要敲门,门就从里面开了。刘妈探出头来,脸上带著笑:“少爷,您可算回来了!杨先生和杨太太来了,等您好一会儿了!”
  李树琼点点头,跨进门槛。
  客厅里,杨汉庭和白清莉果然在。
  杨汉庭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浅灰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藏不住的笑。白清莉坐在他旁边,穿著一件藕荷色旗袍,脸上也掛著笑,但比杨汉庭收敛些。
  看见李树琼进来,杨汉庭“噌”地站起来,几步迎上来,握住他的手使劲晃了晃:
  “妹夫啊!你可算回来了!”
  他叫的是“妹夫”——这是他们之间最亲近的称呼。
  李树琼愣了一下,看向白清莲。
  白清莲站在一旁,脸色有些苍白,眼眶微微泛红,但神情还算平静。她迎上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没什么事,就是等你好一会儿了。
  “杨哥,清莉姐,你们怎么来了?”李树琼压下心里的疑惑,露出客气的笑,“等很久了吧?”
  “你可说对了,我们足足等了你两个多小时了!”杨汉庭拉著他往沙发上坐,“你再晚回来半个小时,我跟你姐可就要走了。恐怕下一次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李树琼心里更疑惑了。
  可杨汉庭脸上全是喜色,白清莉也是。这不像坏事。
  “好事儿?”他试探著问。
  “好事儿!当然是好事儿!”杨汉庭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八度,“妹夫,我跟你交个底——毛局长下命令了,我跟你姐,同时调任台北!”
  台北?
  李树琼一怔。
  “不在保密局干了!”杨汉庭兴奋得直搓手,“是新成立的海峡缉私局!我担心副局长,专门查海上走私的!那可是肥缺啊,油水足,还不用天天提心弔胆!”
  他说著,转头看了白清莉一眼,又压低声音,凑到李树琼耳边:
  “当然,赵仲春那孙子想赶我们走也是真的。可我们自己也不想干了!能在台北站稳脚跟,全身而退,全亏了您家老爷子的面子!”
  李树琼听明白了。
  这是调离,也是升迁。名义上是新成立的缉私局,比保密局清閒,油水却更厚。而且台北,远离北平这个漩涡,安全,安稳,太太平平。
  確实是大好事。
  “那清莉姐……”他看向白清莉。
  白清莉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得和以前那个冷著脸的女特务判若两人:
  “我到了台湾,打算去妇女协会之类的地方混混。画画妆,喝喝茶,和太太们打打麻將——这样最好。”
  她顿了顿,忽然轻声说:
  “我是真不想再干特务了。”
  特务。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带著一点自嘲,还有一点如释重负。
  以前在保密局的时候,谁要是敢当著她的面说“特务”两个字,她能当场翻脸。可现在,她说得那么隨意,好像那两个字和她已经没有任何关係了。
  李树琼看著她,忽然有些感慨。
  一年前,她还是那个冷著脸、盘问白清萍的保密局情报处副处长。一年后,她已经可以笑著说自己“不想干特务了”。
  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人。
  杨汉庭站起身,整了整西装:
  “好了,你人也见到了,我们真得走了。下午一点,保密站大礼堂,南京来的沈处长要公布一系列人事任命。”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里透出一丝嘲讽:
  “当然,我跟清莉的调令与新的任命上午八点就公布了。看来那个副站长的位置,早就有人盯上了。所以急著先公布我的去处,好腾位置。”
  他撇了撇嘴:
  “就不知道哪个倒霉蛋要来干这个副站长。”
  李树琼心头微微一跳。
  沈墨。人事任命。
  杨汉庭说完,拉起白清莉就往外走。白清莉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白清莲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今天晚上八点的飞机,直飞南京。”杨汉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到了南京待两天办一下手续,再去台北。到时候给你们写信!”
  “我们送你。”李树琼和白清莲跟著送到门口。
  杨汉庭已经钻进了车里,最后一句话几乎是隔著车窗喊出来的:
  “妹夫,保重啊!有空来台北玩!”
  黑色轿车发动,很快驶出胡同口,拐进大街,消失在车流里。
  李树琼站在门口,看著那辆车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杨汉庭的结局太好了。
  好得让人不敢相信。
  从保密局副站长,到海峡缉私局——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出路。远离是非,远离危险,安安稳稳度过余生。
  可正因为太好,李树琼心里反而升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沈墨。
  毛人凤。
  台北。
  这些词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隱隱透出寒意。
  他转过身,看向白清莲。
  她的脸还是那么苍白,眼眶还是那么红。她看著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清莲,”李树琼开口,声音有些急促,“这件事不简单。我得去打听一下。”
  白清莲张了张嘴。
  “你在家里,千万別出门。”李树琼已经转身,朝外走去,“等我回来。”
  “树琼——”
  她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很轻,带著一丝焦急。
  李树琼停下脚步,回头。
  白清莲站在门槛里,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她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有担心,有不安,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想问什么?
  想问清萍姐怎么样了?
  想问昨天你们见面了吗?
  想问你今天早上是从哪里回来的?
  可话到嘴边,她只是轻声说:
  “……小心点。”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她眼里的那层薄薄的雾气,看著她微微发抖的嘴唇,看著她攥紧衣角的手指。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对不起,让你等了一夜。
  想说我没事,你別担心。
  想说你问吧,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朝胡同外走去。
  白清莲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等了一夜。
  从昨晚六点等到十点,从十点等到十二点,从十二点等到天亮。她坐在客厅里,就著那盏落地灯,一遍一遍翻那本《金粉世家》,翻到能背出每一页的內容。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
  想过他会不会不回来了,想过他会不会和清萍姐一起走了,想过他会不会出事、会不会被抓、会不会——再也不会出现在这扇门口。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於趴在沙发上睡著了。
  梦里她看见他站在一片雾里,她拼命喊他,可他听不见,越走越远。
  她被自己喊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然后她听见门响。
  她衝出去,看见的是杨汉庭夫妇。
  她笑著招待他们,给他们倒茶,陪著说话。可她心里一直在想: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回来了要怎么面对他?她应该问他什么?
  可当他真的站在她面前,她什么都问不出口。
  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像一根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现在他又走了。
  又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白清莲慢慢退回屋里,关上门。
  阳光被隔绝在外,客厅里暗了下来。
  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刘妈从厨房探出头:“少奶奶,午饭……”
  “我不饿。”她轻声说。
  刘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缩回了厨房。
  白清莲一个人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她知道,有些话,她可能永远问不出口了。
  也永远不会有人告诉她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