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最后一次?」
  6月15日晚上八点早就过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床头那一盏昏黄的小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剪影。
  李树琼靠在床头,白清萍蜷在他身边,头枕著他的肩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线夜色。
  墙上的掛钟指针已经指向了九点半。
  李树琼知道,她说过八点要走。
  白清萍也知道,他说过今晚必须回去。
  可谁都没有动。
  就像两根被风吹到一起的羽毛,明知道下一秒就会再次飘散,却还是贪恋这一刻的依偎。
  “几点了?”白清萍忽然问。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李树琼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九点半。”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的手指轻轻绕著他那坚实的胸口,一圈一圈,像在画一个永远画不完的圆。
  “你该走了。”她说。
  但她的手指没有停。
  李树琼低头看她。昏黄的灯光里,她的侧脸柔和得不像话,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起来很平静,很从容,像一个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的人。
  可她的手指出卖了她。
  那绕著他胸口的手指,微微颤抖。
  “你呢?”他问。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我也有地方要去。”
  她没有说去哪里。李树琼也没有问。有些事,不问才是最好的尊重。
  他伸出手,握住她那只颤抖的手。
  她的手冰凉。
  “再待一会儿。”他说。
  白清萍抬起头,看著他。
  那目光很复杂。有眷恋,有不舍,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好。”她说。
  她重新靠回他肩膀上。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走著。九点四十。九点五十。十点。
  谁也没有再提离开。
  ---
  后来,灯熄了。
  不知道是谁关的,也许根本没关,只是那盏小灯质量不好自己灭了。房间里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
  黑暗里,人的胆子会变大。
  李树琼侧过身,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体很凉,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的肩膀。
  白清萍在他怀里蜷成一团,像一只疲惫的猫。
  “李默。”她忽然开口,叫了他的真名。
  李树琼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
  “你说……”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来,“我们还有下次吗?”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当然想说有。想说等战爭结束了,等这一切都过去了,等他们都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了——到那时候,他们有的是下次。
  可他知道,那是自欺欺人。
  战爭什么时候结束?战爭结束了,他们就能在一起吗?她是白家的大小姐,他是李家的嗣子,是白清莲的丈夫。他们之间有太多的身份、责任、无法逾越的鸿沟。
  就算战爭结束了,他们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
  “你怕吗?”他反问道。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
  “怕。”她说,“怕今天是最后一次。”
  李树琼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那就不想。”他说,“不想明天,不想以后,就想现在。”
  白清萍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一声。
  “你这是心存侥倖。”
  “嗯。”李树琼说,“就侥倖这一回。”
  黑暗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这一夜,两个人都存了侥倖。
  侥倖也许八点之后还有九点,九点之后还有十点。侥倖也许这一次不会出事,不会被发现,不会成为最后一次。
  侥倖也许……明天醒来,她还在。
  那是很幼稚的念头。他们都是特工,都见过太多的人间离合,都知道在这个时代,每一次告別都可能是永別。
  可此刻,在黑暗里,在彼此温热的怀抱里——
  他们选择幼稚一回。
  ---
  李树琼是被阳光晃醒的。
  那一线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直直地射进来,正正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眼睛发疼。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抬手去挡。
  手碰到的是空荡荡的床单。
  他猛然睁开眼。
  身边是空的。
  床头柜上那盏小灯旁边放著一杯水,水杯下压著一张纸条。
  李树琼坐起来,拿起那张纸条。
  只有一行字,是她的笔跡:
  “我走了。保重。——萍”
  连“清”字都没写。只有萍。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阳光一寸一寸从窗帘缝隙里爬进来,爬过床尾,爬过地板,爬到他光著的脚背上。暖洋洋的,像她昨晚蜷在他怀里的温度。
  可她走了。
  他慢慢放下纸条,靠在床头。
  他想起昨夜的种种。想起她蜷在他怀里的样子,想起她问“我们还有下次吗”时微微发颤的声音,想起黑暗里她轻轻的笑。想起他们谁都没提离开,一直侥倖到天亮。
  他是什么时候睡著的?
  不知道。也许是凌晨四五点,也许是更晚。他只知道睡著之前,她还在他怀里。她还在。
  可现在,她走了。
  李树琼闭上眼。
  他忽然想,她一定看了他很久。
  就在他沉睡的时候,她一定醒著。也许她根本没睡。她就那么躺著,在黑暗里看著他,看著他的眉眼,他的轮廓,他睡著时微微皱起的眉头。
  她一定看了很久很久。
  看到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看到那一线晨光慢慢爬上窗帘。看到离別的时刻越来越近,近到她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
  然后她起身。
  她很轻很轻,怕吵醒他。她穿上衣服,对著镜子整理了一下头髮——也许她根本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怕看见那双红了的眼睛。她写了那张纸条,压在杯子下面。
  她站在床边,最后看了他一眼。
  很久很久。
  久到她必须咬紧牙关,才能不让眼泪掉下来。
  然后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而他,一直沉睡著。
  什么都不知道。
  李树琼把那张纸条攥在掌心里,攥得皱成一团。
  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她一定很难过。
  她一定想让他醒过来,想让他再抱抱她,想让他说一句“下次见”。可她没有叫醒他。她只是一个人,悄悄地,走了。
  因为她怕。
  怕叫醒他之后,会更难过。
  怕多看一眼之后,就走不动了。
  怕一旦哭出来,就再也收不住了。
  李树琼把脸埋进掌心。
  那张纸条硌著他的皮肤,每一个摺痕都像一道伤口。
  他忽然很恨自己。
  为什么要睡著?
  为什么不醒著送她?
  为什么连最后一眼,都没能给她?
  ---
  十点多,李树琼终於走出了301房间。
  他在洗手间里用冷水洗了把脸,把皱巴巴的西装整理了一下,把那张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这本来是不应该留下的证据。
  都是他无法对人言说的秘密。
  但他还是留了下来。
  走廊里很安静。他低著头,快步走向楼梯间。
  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火门,楼梯间里光线昏暗,只有每一层的转角处亮著一盏昏黄的壁灯。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水泥台阶上迴响,一下,一下,像某种沉闷的鼓点。
  三层。二层。一层。
  他推开一层的门,走进大堂。
  午后的阳光从旋转门里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穿过大堂,推开那扇沉重的旋转门。
  街上车水马龙,黄包车夫吆喝著招揽生意,报童挥著报纸跑过。一切和昨天没有任何不同。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六月的风暖洋洋的,带著槐花的香气。
  可他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他迈步走下台阶,朝菊儿胡同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就在他身后,北平饭店四层的某一扇窗户后面,有一个人正站在那里,看著他离开。
  白清萍就站在301隔壁303號房间的窗前。
  窗帘只拉开一道细细的缝,刚好够她看见楼下那条街,看见那个穿著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出旋转门,站在台阶上。
  他站了很久。
  像是在適应阳光,又像是在发呆。
  然后他开始走,朝东边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和任何一个走在街上的普通男人没有两样。
  可她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步伐。
  那是他走向另一个女人的步伐。
  走向菊儿胡同,走向那个叫白清莲的女人,走向那场他必须继续演下去的婚姻。
  白清萍的手攥紧了窗帘。
  她看著他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
  再也看不见了。
  她鬆开手,窗帘落回原处,房间里又暗了下来。
  她慢慢走回床边,坐进窗边那把椅子里。
  李树琼最后一次睡著之后,她就看著他。看著他睡著时微微皱起的眉头,看著他偶尔抽动一下的手指,看著他毫无防备的、疲惫至极的脸。
  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亮了,久到他快醒了,久到她必须走了。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弯下腰。
  她想亲亲他。
  嘴唇都快触到他额头了,她停住了。
  不行。
  亲了就走不动了。
  她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离开。
  隔壁这个房间是她昨晚开好的。她早就做了两手准备——如果一切顺利,如果他能来,如果她能活著走出301,她就躲到这里来。
  等他走了,她再从另一个门离开。
  她做到了。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等他走了,她再从另一个门离开。
  她做到了。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可此刻,她坐在窗前,看著空荡荡的街道,忽然觉得自己做错了一件事。
  她不应该躲在这里看他离开。
  看著他离开,比被他看著离开,难受一百倍。
  因为她能看见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而她什么都不能做。
  不能喊他,不能追上去,不能衝下楼抱住他。
  只能坐在这里,看著。
  看著他走向另一个女人。
  白清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窗帘,在她脸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她忽然觉得很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
  解脱吗?
  有一点。
  昨晚那一夜,那十几个小时,是她这四年里最奢侈的时光。她蜷在他怀里,听著他的心跳,感受著他的体温。那些恐惧、孤独、漂泊无依,在那一刻都消失了。
  她终於不是一个人了。
  可现在,他又走了。
  她又变成一个人了。
  比四年前更空。
  四年前,她在延安、在松江,被隔离,被监视,被当作一个需要“保管”的人。那时候她还有念想——念想著他还在某个地方,念想著有一天能再见他,念想著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可现在呢?
  她见过他了。抱过他了。在他怀里睡过一夜了。
  然后呢?
  然后他还是要走。还是要回到另一个女人身边。还是要继续演那场戏,继续当那个“李树琼”。
  她呢?
  她还是那个藏在暗处的人。不能露面,不能回家,不能被任何人知道她还活著。
  她有什么?
  念想?
  念想用完了。
  白清萍睁开眼,看著窗外的天。
  很蓝。六月的北平,天空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绸子。
  可她的心,灰了。
  她忽然想衝下楼,追上他。
  可她的双腿像灌了铅,一动也动不了。
  她知道,就算追上他又能怎样?让他別走?让他拋下一切跟她走?让他背叛那个一直在等他的女人?
  她做不到。
  她不是那样的人。
  所以她只能坐在这里。
  看著他离开。
  看著自己四年的念想,一步一步,消失在街角。
  白清萍把脸埋进掌心里。
  没有眼泪。
  眼泪昨晚流干了。
  只剩下一片荒芜。
  她想,这一回,大概是真的失去他了。
  以前那四年,她还有念想。觉得他还活著,还在某个地方,总有一天会再见。
  可现在呢?
  见了。抱了。拥有了十几个小时。
  然后呢?
  然后就是失去。
  比从未拥有过更残忍。
  因为尝过了温暖的滋味,才知道黑暗有多冷。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也许几分钟,也许一小时。
  阳光从这扇窗户照进来,从那边移到这边,又慢慢移走。
  她终於站起身。
  走到洗手间,对著镜子整理头髮。
  镜子里的那张脸,苍白,疲惫,眼眶微微发红。她看著自己,忽然想:
  他还会记得我吗?
  记得昨晚,记得这一夜,记得我们在一起的那十几个小时吗?
  还是说,回到菊儿胡同之后,他就会慢慢忘掉,慢慢回到那个“丈夫”的角色里,慢慢把我变成一个偶尔会梦见的影子?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走了。
  再不走,下午那个她从1939年就已经等了八年的“重要活动”就要迟到了。
  白清萍深吸一口气,推开隔壁的门,走进走廊。
  楼梯间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水泥台阶上迴响,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
  三层。二层。一层。
  她推开一层的门,走进大堂。
  午后的阳光扑面而来。
  她站在台阶上,向东边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有一个她再也回不去的家。
  也有一场她永远贏不了的战爭。
  白清萍迈步,朝西边走去。
  那里没有他。
  但那里,有她必须继续走下去的路。